南云省,六月流火。
绵延百里的老君山脉深处,暑气裹着潮湿的山风,吹得人胸口发闷。
一辆铁皮斑驳的城乡班车,在坑洼断裂的盘山土路上颠簸爬行,车轮卷起滚滚黄土,遮天蔽日。
车厢最后一排角落,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少年模样,眉眼清俊沉静,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浅小麦色,眼神却极亮,沉静、内敛,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隐忍。
他叫段承钧,今年,二十三岁。
西登村人。
六个小时前,他告别了贫瘠闭塞的西登村,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背包,揣着一纸事业单位录用审批表,奔赴他仕途的第一个,也是起点最低的战场——旧乡畜牧兽医站。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朴素普通、甚至有些沉默青涩的年轻人,是整个南云省农林职业技术学院近十年最天才的学生。
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心思缜密,智商碾压同级所有人。
可天才,最抵不过现实二字。
家里早年变故缠身,负债累累,父母无力承担高昂的本科学费与四年生活费。十九岁那年,成绩远超本科线的段承钧,被迫放弃普本,选择了免学费、包实训、定向基层的农林职业技术学院,读了最冷门、最被人看不起的畜牧兽医专科。
所有人都觉得他废了。
好好的读书苗子,硬生生读了个“喂猪养鸡”的专科,这辈子注定困在农村、困在基层,没前途、没出路。
只有段承钧自己清楚,他从未认命。
三年专科,他从未松懈半分,自学本科教材、研读基层政务、揣摩人情世故、深耕专业本领。别人混日子谈恋爱,他日夜苦读、沉淀城府、打磨心性。
他缺的从来不是天赋、不是能力,只是家境、平台、学历背书。
所以毕业后,他没有随波逐流进厂打工、下乡散户,而是闭关刷题,他知专科学历没资格考取公务员,那他就先考事业,他以专科生的身份,硬刚一众本科生、研究生,硬生生杀出重围,于毕业一年后考上了旧乡畜牧兽医站的事业编。
是编制,是铁饭碗,也是有钱人眼里的——垫底归宿。
旧乡,南云省西南边陲最偏远的深山穷乡。
距离县城一百二十公里,山路九曲十八弯,经济落后、交通闭塞、资源匮乏,是州里挂号的重点贫困乡。
而畜牧兽医站,更是乡镇体制内公认的边缘冷宫、垫底部门。
无实权、无油水、无话语权、不受重视、晋升极难,是所有站所里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更别说,他还是个专科生。
在遍地本科起步的体制内,专科,就是天然的底层标签,是被轻视、被贬低、被拿捏、被踩压的最好理由。
班车最终吱呀一声停下,停在旧乡政府老旧的大门口。
段承钧起身,身姿挺拔,提着简单的行李,踏出车门。
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山间泥土和草木的燥热气息。
门口乘凉的值班大爷抬眼看他,见他年轻稚嫩、穿着朴素,土里土气,随口问道:“小伙子,新来的公务员?哪个部门的?”
段承钧声音温和,不卑不亢:“大爷您好,我是畜牧兽医站的,段承钧,今天过来报到。”
“畜牧站?”
大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又惋惜的神色,连连摇头:“又是畜牧站的大学生……还是这么年轻。可惜了可惜了。”
“那地方留不住人,位置太偏工作又脏又累,还没地位,前几年分来两个本科生,没干满半年全都跑了。”
大爷的话直白又现实。
段承钧只是淡淡一笑,不解释、不辩驳。
本科生待不住的地方,他这个专科生,没得挑。
能从西登村的泥地里爬出来,挤进体制内,已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
他没得矫情,只能步步扎根,逆势翻盘。
穿过老旧的乡政府大院,绕过主楼,后院一栋两层老旧平房孤零零立在角落。
墙皮斑驳脱落,门窗陈旧老化,门口的铁皮招牌褪色发黑,勉强辨认出字迹:旧乡畜牧兽医站。
这就是他未来的战场。
一进门,一股沉闷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简陋破败,四张办公桌两张堆满杂物,蛛网墙角随处可见,处处透着敷衍、荒废、躺平。
其中一张干净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大腹便便、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喝茶刷手机,一脸慵懒懈怠。
听见动静,中年男人抬头,目光上下扫量段承钧,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视。
年轻、青涩、朴素、土里土气。
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穷学生。
“新来的?段承钧?”男人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上位者的随意。
“是我,您好,我是今天到岗的职工段承钧,您是站长吧,这是我的录用审批表,请您审核。”段承钧端正站定,将手里的事业单位录用审批表礼貌的递给眼前的人。
男人放下手机,拿起审批表翻看了一下,眯着眼点点头:“是,我叫张长发,畜牧站站长。”
他不慌不忙将审批表归档,双手交叉放在肚皮上,语气敷衍又刻薄,开门见山,直接定下基调:
“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咱们站的规矩。”
“咱们是清水衙门,边角部门,乡上领导压根不重视。活儿挺多,还很琐碎,看病打针、屠宰场检疫、发放疫苗、填表报数、下乡跑腿,没政绩、没提拔、没油水。”
“我看了你资料,专科出身,西登农村的。”
说到“专科”二字,张长发的语气更淡了几分,轻视更甚:
“说实话,现在体制内,本科一抓一大把,专科进来,顶天就是混个死工资。你也别心气太高,别想着折腾、别想着出风头、别想着搞政绩。”
“老老实实听话、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熬资历,少说话多背锅,安稳混到退休,就是你最好的归宿。”
一番话,字字扎心,直白残忍。
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出身底层、学历垫底,天生就是最底层的打工人,不配有野心,不配折腾,更是没提拔资格。
换做普通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或许早已憋屈、愤怒、不甘、沮丧。
但段承钧只是眼底微光微沉,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微微点头:“记住了,张站长,我会踏实工作。”
他太懂了。
世态炎凉,职场现实。
没有实力的时候,所有的尊严、脾气、心气,都是笑话。
藏锋,守拙,隐忍,蓄力。
这是他从西登村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道理。
张长发见他老实听话,没有年轻人的刺头脾气,顿时更加不在意,随意指了指窗边最破最偏的空工位:“就那个位置,自己收拾。站里加上你三个人,老王下村了,日常工作不懂就问,别瞎搞事给我添乱。”
说完,再也不理他,低头继续刷手机,彻底将他晾在一边。
段承钧提着行李,走到破旧工位前,默默收拾台面。
脏乱、积灰、狭小、偏僻。
一如他此刻的处境。
深山穷乡,边缘冷岗,专科学历,草根出身,无依无靠。
开局,是泥潭,是低谷,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绝境。
但没人看见,少年低垂的眼眸深处,藏着一抹极深的冷静与野心。
泥沼最深处,方能起青云。
低位入局,方能高位翻盘。
就在这时,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头大汗、神色慌张的中年中年人冲了进来,是站里的老员工老王。
老王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慌乱:
“站长!出事了!大事不好!”
张长发不耐烦抬眼:“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麻烦!”老王声音发颤,“核桃村、金禾村整片散户养殖区!大批量生猪暴毙!高烧、抽搐、绝食!一晚上死了上百头!”
“村民彻底炸锅了!谣言说是非洲猪瘟!全村恐慌,已经集结了几十户村民,堵在村口闹事,扬言再没人解决,马上集体到乡上、县里上访问责!”
“症状怪异、发病迅猛,我从业二十年从没见过,完全不敢判断、不敢用药、不敢上报!一旦是烈性传染病,咱们站、咱们乡上,全部要挨问责!”
此话一出!
原本慵懒佛系、混吃等死的张长发,脸色瞬间惨白!
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桌面,茶水溅出。
基层畜牧站,最怕、最忌讳、最能砸饭碗的——群体性畜禽烈性疫病!
一旦处置不力、蔓延扩散、引发舆情上访、造成重大农户损失,就是重大安全生产事故!
通报、问责、降职、撤职,一串处罚接踵而至!
张长发瞬间慌了神,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半辈子混日子、躺平摸鱼,哪里会处理这种重大突发应急事件?
他手抖着摸出手机,翻来翻去,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该怎么汇报、该怎么处置!
办公室气氛瞬间压抑到窒息。
老员工老王手足无措,站长张长发惊慌失措。
整个旧乡畜牧兽医站,两个在岗老人,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重大公共防疫危机,彻底瘫痪,无人可用、无人能顶!
绝境之际。
一直沉默收拾桌面、看似人畜无害的二十三岁专科新人,缓缓抬起头。
段承钧眼神清亮、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轻声开口,字字笃定:
“站长,不用慌。”
“畜禽群体性高热烈性疫病,是我的主修专项。”
“两个村子的疫情,我去。”
“我能控住。”
风起于青萍之末,龙潜于深山微尘。
无人看好的专科草根,无人在意的深山新人。
这一刻,段承钧的仕途青云,自泥泞绝境中,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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