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暗室密谋
1
赵凯约的地方,在县郊一个叫“静园”的私人会所。
陈雨薇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青石沟,沿着省道向县城方向开。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线,像用毛笔勾勒出来的。但我的心情并不像天空那么明朗。
“紧张?”陈雨薇看了我一眼。
“有点。”我老实承认,“这种事,我没做过。”
“什么事?请人帮忙?”她笑了笑,“放轻松,这很正常。在中国做生意,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关系。你爸当年也常做这种事,只不过他比较含蓄。”
她提起父亲时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个老朋友。这让我有些不舒服——毕竟,在她和父亲之间,隔着那段不光彩的往事。
“到了。”陈雨薇减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保安。她摇下车窗,报了赵凯的名字,铁门缓缓打开。
会所里面比我想象的漂素,几栋白墙灰瓦的中式建筑,散落在竹林和假山之间。赵凯在一间茶室等我们,除了他,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式对襟衫,正在泡茶。
“石头,陈工,来啦!”赵凯热情地站起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舅舅,周副局长。舅舅,这就是石磊,林秀云的儿子。这位是陈工,省设计院的专家。”
周副局长抬起眼皮看了看我们,点点头,没说话,继续专注地泡茶。他的手法很专业,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一套流程下来,茶香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
“坐。”他总算开口,声音低沉。
我和陈雨薇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茶室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周副局长给我们每人倒了一小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玉茶杯里微微晃动。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他说。
我喝了一口,确实很香,但品不出更多门道。陈雨薇倒是很懂行:“清香持久,回甘生津,好茶。”
周副局长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了一丝赞许:“陈工懂茶?”
“略知一二。在英国的时候,想家了,就自己泡茶喝。”
“哦?在英国待过?”周副局长的兴趣上来了,“哪个学校?”
“帝国理工学院,地质学硕士。”
“高材生啊。”周副局长又给我们添了茶,“怎么回国了?现在很多年轻人出去了就不想回来。”
“故土难离。”陈雨薇淡淡地说,“而且国内现在发展机会多。”
几句话下来,气氛缓和了不少。赵凯适时地切入正题:“舅舅,石头他们遇到点麻烦,想请您给拿个主意。”
“说说看。”周副局长往后靠了靠。
我把王镇长以环保为名,要求石料厂让出高速路项目份额的事说了一遍,隐去了陈雨薇查到的经济问题部分。周副局长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我说完,才慢悠悠地问: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想请您帮忙说句话。”陈雨薇接过话头,“高速路项目是省重点,石料供应关系到工程质量。如果因为地方上的一些...非技术原因更换供应商,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周副局长留了台阶——他不是在帮石料厂,是在为工程质量负责。
周副局长笑了笑:“陈工这话说得在理。不过,王镇长那边,也有他的难处。环保是硬指标,谁碰谁死。你们石料厂的排水系统确实不达标,这是事实。”
“我们正在整改。”我赶紧说,“一个月内保证达标。”
“一个月...太长了。”周副局长摇摇头,“高速路项目等不起。王镇长要求你们让出部分份额,也是为了保证工程进度。从大局出发,这个要求不过分。”
谈话陷入了僵局。陈雨薇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说话。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周局长,听说您儿子今年高考?”
周副局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嗯,明年。”
“那要提前准备了。”陈雨薇放下茶杯,“省一中的李校长,是我大学同学的父亲。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引荐。”
这话看似无关,但我们都听懂了其中的交易意味。周副局长沉默了,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快了。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镇长的小舅子那家石料厂,”周副局长终于开口,“去年出过事故,死了人。这事如果闹大,别说接项目,厂子都得关门。”
他把话挑明了。不是帮我们说情,而是给对方制造麻烦——这样我们就能自保。
“事故报告...好找吗?”陈雨薇问。
“死者家属还在闹,说是赔偿没到位。”周副局长说得轻描淡写,“如果有人愿意帮他们一把,他们很乐意把材料公开。”
明白了。我们要找到死者家属,给他们支持,让他们去告。这样王镇长小舅子的厂子就会陷入麻烦,自然就没精力抢我们的份额了。
“会不会...太狠了?”我忍不住说。
周副局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淡淡的嘲讽:“小石,商场如战场。你不狠,别人就会对你狠。你爸当年就是太要脸面,所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父亲的事,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可能都知道些什么。
“谢谢周局长指点。”陈雨薇接过话,“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周副局长点点头,“不过要快。王镇长那边也在动,听说他在找县纪委的关系,想查石料厂的一些旧账。你们要抢在他前面。”
这消息让我心里一紧。石料厂这些年的账,要说完全干净,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父亲在的时候,为了拿到一些项目,多少有些灰色操作。如果真被查...
“我们会的。”陈雨薇站起来,“那就不打扰了。赵凯,谢谢你引荐。”
赵凯送我们到门口。临走时,他压低声音对我说:“石头,我舅舅一般不轻易帮人。这次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当年你爸帮过他。这份人情,你们得记着。”
我点点头。又是人情,又是交易。这个世界,好像就是由这些东西编织成的网,每个人都困在里面。
回程的路上,陈雨薇开得很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像被撕碎的画。
“你怎么看?”她问。
“周副局长...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己。”陈雨薇冷静地分析,“王镇长在县里势力渐大,已经威胁到他的位置了。借我们的手打击王镇长,对他有利。而且,他儿子上学的事,我们欠他一个人情。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讨回去。”
“所以还是交易。?”
“永远是交易。”陈雨薇看了我一眼,“石头,你得快点长大。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份帮助背后都有价码,区别只是什么时候付、怎么付。”
我想起母亲说过类似的话。她们都是经历过世事的人,懂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而我,还在学着接受这些规则。
“接下来怎么做?”我问。
“先找死者家属。”陈雨薇说,“这事我来办,你在明处继续推进整改方案,别让人起疑。记住,我们没见过周副局长,今天只是和赵凯吃了顿饭。”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像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我突然很好奇,她在英国的那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车子驶入青石沟时,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石料厂时,我看见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母亲还在工作。
“要我送你回家吗?”陈雨薇问。
“不用,我走回去。”
“好。”她在路边停车,“记住,保持正常。明天见。”
我下车,看着她调转车头,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我慢慢往家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对话。
周副局长最后那句话——“你爸当年就是太要脸面,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出了事?所以躺在了医院里?
父亲到底知道什么?得罪了谁?那个溶洞里的秘密,除了稀有矿脉和家族宝藏,还有什么?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缠越紧。
## 2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吧。”
“妈,你怎么不先吃?”
“等你。”她放下文件,起身盛饭,“今天去哪儿了?”
“和赵凯吃了顿饭。”我按陈雨薇教的说了,“他说他舅舅在国土局,可以帮忙说句话。”
母亲盛饭的手顿了一下:“周副局长?他肯帮忙?”
“嗯,但暗示要交换条件。”
“什么条件?”
“他儿子明年高考,想上省一中。”
母亲把饭递给我,重新坐下:“省一中...李校长那边,你爸倒是有些关系。不过这些年没走动,不知道还行不行。”
“陈工说她可以帮忙引荐。”
母亲的脸色微微一变:“陈雨薇?她也去了?”
“嗯,她开车带我去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母亲拿起筷子,夹了块青菜,但没吃,只是看着:“石头,你跟陈雨薇...走得很近啊。”
“她是技术顾问,很多事需要她帮忙。”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要记住,她和你,不只是工作关系。你们之间...有过去。”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有些事,过去了,但没过去。”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陈雨薇是个聪明女人,她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她现在帮你,未必全是好心。”
这话和陈雨薇说的一模一样——她们都在提醒我小心对方。我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妈,你放心,我有分寸。”
“希望如此。”母亲叹了口气,“石头,妈不是要干涉你。但你爸现在这样,我只能多操心。石家就你一个儿子,你不能出事。”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母亲承受的压力不比我小。父亲躺在医院里,石料厂危机四伏,儿子又年轻没经验...她一个人扛着这些,还要在我面前装坚强。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母亲摸摸我的头,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妈不担心你,担心谁?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我们很少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吃饭,通常都是各忙各的。母亲问了些厂里的事,我挑能说的说了。关于周副局长的建议,我只字未提——陈雨薇说得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突然说:“石头,你长大了。”
“总要长大的。”
“是啊。”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欣慰。他常说,男孩子要早点经历事,才能成器。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刷着碗筷。我看着那些白色的泡沫,突然问:“妈,你和爸...是怎么认识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我们是经人介绍的。”母亲靠在门框上,眼神变得遥远,“那年我二十二,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在镇中学教书。你爸二十五,刚接手石料厂不久。第一次见面,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一直搓手。”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这人老实,靠谱,就答应了。”母亲的笑容温柔了些,“结婚那天,你爸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秀云,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让石家过上好日子。他做到了,直到...”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直到出事那天。
“妈,你后悔嫁给爸吗?”
“不后悔。”母亲很坚定,“虽然苦过、累过、担惊受怕过,但从不后悔。你爸是个好人,只是...太固执了。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固执。是的,父亲很固执。不然也不会一次次深入那个危险的溶洞,直到出事。
洗完碗,母亲去洗澡。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雨薇发来的短信:“死者家属找到了,在邻县。明天我去见。你按计划推进整改。”
我回了个“好”,删掉记录。
夜越来越深。我听到母亲洗完澡,回了自己房间。整个老宅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虫鸣。
但我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今天的画面:茶室里周副局长深不可测的眼神、陈雨薇冷静的侧脸、母亲含泪的眼睛...还有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潦草的字迹。
凌晨一点,我悄悄起床,再次溜进父亲的书房。
保险柜还开着。我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关于溶洞的那几页。借着手机的光,我仔细阅读那些匆忙的记录:
“2007年6月10日,再次下洞。带剂量计,辐射值超标三倍。但石室周围有屏蔽效应,辐射反而降低。疑有天然屏蔽层...”
“2007年6月25日,取样送省地质局检测。王教授来电,说样本异常,含未知元素,建议上报国家。拒之。此事不可外传。”
“2007年7月3日,有人电话询问溶洞勘探情况,自称省矿业公司。警惕。恐消息已泄露。”
“2007年7月15日,张工失踪第三日。报警,警方敷衍。恐已遇害。”
“2007年7月20日,决定暂停勘探。将所有资料封存。待风声过去再议。”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下一次记录已经是2008年,都是些日常的工作日志。直到2010年,父亲又写了一句:“梦中常见溶洞深处蓝光,挥之不去。此秘密恐伴我终生。”
蓝光...我想到那些样本瓶上的标签:“溶洞深处,蓝光区域”。那是什么?放射性矿物的荧光?还是别的?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已经发黄了。照片上,父亲站在一个石室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脸上满是惊讶。石室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片幽蓝色的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此光非人间应有之物。石建国摄于2007年5月。”
非人间应有之物...这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那片蓝光很模糊,但确实存在,像某种活物,在黑暗中静静呼吸。
突然,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是母亲房间门打开的声音。我赶紧把笔记本放回保险柜,关好柜门,溜回自己房间。刚躺下,就听见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我屏住呼吸,直到听见她回房间关门的声音,才长出一口气。
她发现了吗?还是只是起夜?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母亲有,父亲有,我也有。
而秘密,就像溶洞里的裂缝,一旦出现,就会越来越大。
## 3
第二天一早,陈雨薇就去了邻县。我按照计划,在厂里推进环保整改方案。
老李找来的施工队已经开始挖新的沉淀池。挖掘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穿着雨靴在泥水里忙碌。王会计在办公室算账,眉头紧锁——每多花一分钱,她都心疼。
“石头,这么弄,成本太高了。”她拿着计算器给我看,“光是这个沉淀池,就要八万。加上管道改造、过滤设备,三十万打不住。”
“那也得做。”我说,“王镇长盯着呢。”
“我知道,可是...”王会计压低声音,“我听说,王镇长小舅子那个厂,根本就没做环保。人家该排排,该倒倒,也没人管。”
“人家有人。”
“我们没人吗?”王会计有些激动,“你爸在的时候,县里哪个领导不得给几分面子?现在...唉。”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我懂。父亲不在了,石家的关系网就断了。母亲虽然还在奔走,但一个女人,在官场上说话的分量终究有限。
中午,我正在工地监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石磊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我是。您哪位?”
“我是张勇的儿子。”对方说,“我爸以前在你们厂干过活。”
张勇...我想起来了,是石料厂的老工人,五年前退休的。
“哦,张叔啊,他身体好吗?”
“不好。”对方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爸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心里一沉:“怎么会...”
“尘肺病。”对方说,“在你们厂干了二十年,吸了二十年石粉。现在发病了,你们管不管?”
我愣住了。尘肺病...这是职业病。按照法律规定,厂里要负责。
“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见面说。”
“不用见面。”对方说,“我就问一句:治病的钱,你们出不出?不出的话,我就去告。我爸有劳动合同,有医院证明,一告一个准。”
他的语气很冲,显然是憋着一股火。我理解,父亲重病,谁都会急。
“出。”我说,“该我们出的,一分不会少。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报了个地址——镇卫生院。我让老李盯着工地,自己开车过去。
镇卫生院很简陋,一栋三层的旧楼,墙皮都脱落了。我在二楼病房找到了张勇。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呼吸很费力。
床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应该就是他儿子。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抹眼泪。
“我是石磊。”我走进去。
***起来,打量着我:“你就是石老板的儿子?”
“叫我石头就行。”我走到床边,看着张勇,“张叔,我来看你了。”
张勇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我了。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点头。
“我爸去年就开始咳嗽,一直当感冒治。”他儿子说,“今年初咳血了,去县医院一查,肺癌晚期,尘肺病引起的。医生说,治不好了,只能尽量减轻痛苦。”
我看着张勇枯瘦的手,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痕。这双手,为石料厂干了二十年,挖了无数块青石。现在,这双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治疗需要多少钱?”我问。
“已经花了六万,积蓄都掏空了。”他儿子说,“医生说,后续治疗至少还要十万。我们拿不出来了。”
“钱我来出。”我说,“张叔的医药费,厂里全包。另外,再给五万营养费。”
他儿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旁边的女人哭出声来:“谢谢...谢谢石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说,“张叔为石料厂贡献了一辈子,厂里不能不管。”
我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问了具体情况,留了电话,承诺明天就把钱送过来。离开时,张勇的儿子送我到楼梯口。
“石头,刚才我态度不好,对不起。”他低着头,“我就是太急了...”
“我理解。”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张叔,钱的事别担心。”
走出卫生院,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石料厂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地吞噬着一切:父亲的健康、工人的生命、还有无数的金钱和精力。而我能做的,只是在它吞噬更多人之前,尽量填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雨薇。
“谈得怎么样?”我问。
“谈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死者家属愿意出面,材料都准备好了。但他们有个条件——要五十万。”
“五十万?这么多?”
“一条人命,五十万多吗?”陈雨薇反问,“而且,这五十万不只是封口费,还要让他们搬家,离开这里。王镇长那边如果知道是他们告的,不会放过他们。”
我想了想:“钱从哪儿出?”
“从融资里挪。”陈雨薇说,“一百五十万短期融资,本来就有应急的额度。这件事处理好了,高速路项目保住了,赚的不止五十万。”
她说得对。这是投资,不是支出。
“你决定吧。”我说。
“好。另外,我打听到一件事。”陈雨薇压低声音,“王镇长在省城有一套房子,写在他岳父名下,价值三百万。他哪来的钱?”
“贪污?”
“不只是贪污。”陈雨薇说,“那家房产公司的老板,同时也是一家矿业公司的股东。而那家矿业公司,最近在打听青石沟的地质资料。”
我心里一紧:“哪家矿业公司?”
“省城的天成矿业,听说过吗?”
天成矿业...我听说过。省内最大的民营矿业集团,业务遍及全国,据说背景很深。
“他们在打听青石沟?”
“嗯,很隐晦,但确实在打听。”陈雨薇说,“石头,我有个猜测:你爸发现的稀有矿脉,消息可能早就泄露出去了。天成矿业一直在暗中调查,而王镇长...可能是他们的人。”
这个猜测让我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王镇长针对石料厂,就不只是简单的利益争夺,而是有预谋的吞并。
“那我们怎么办?”
“加快速度。”陈雨薇说,“在他們动手之前,我们要把一切都合法化。征地手续要快,开采权要明确,最好能拿到政府的正式批文。这样即使他们想抢,也要走法律程序,我们就有时间周旋。”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做。”陈雨薇的声音很坚定,“石头,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
挂断电话,我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小贩、接孩子的家长、遛弯的老人...每个人都过着普通的生活,为柴米油盐操心。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平静的小镇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我,被推到了战争的最前线。
回到石料厂,我把张勇的事跟母亲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钱从我账上出。这事要处理好,不能闹大。尘肺病...厂里不止张勇一个。如果都来找,我们赔不起。”
“其他人...”
“等他们找来再说。”母亲很现实,“现在资金紧张,能拖就拖。等高速路项目做成了,有钱了,再慢慢补偿。”
这话很冷酷,但也是实情。石料厂现在自身难保,没有能力承担所有责任。
“妈,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无情?”母亲看着我,“石头,管理一个企业,不能只讲情义。有时候,必须做出痛苦的选择。你爸就是太重情义,所以...”
她又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才会一次次帮助那些有困难的工人,所以才会在账目上留下那些灰色记录,所以才会...可能因此得罪了人。
“我明白了。”我说。
母亲拍拍我的肩膀:“去忙吧。记住,该狠心的时候要狠心。这是为了石家,为了厂里还有活干的那些人。”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地。挖掘机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阳光照在他们满是汗水的脸上,每个人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这场战争中,如果赢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输了,又会失去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路已经选了,就要走下去。
像父亲深入溶洞一样,明知危险,也要往里走。
因为那是石家男人的路。
要么找到真相,要么成为真相的一部分。
没有中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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