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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uo De

Chapter 10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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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A Luo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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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末,李亮一家正式搬离香坊安埠街的姥姥老宅,因为夫妻双方刚刚从部队转业回地方工作,还没有分配到政策性住房,所以,暂时住进了哈尔滨车辆厂工厂保健站的职工医院。

这是和老式平房小院完全不同的世界。

它是由一栋俄式的二层小楼改造成的一个小医院。

姥姥家的日子是拥挤、温热、烟火缠绕的亲情市井,几代人混居,炕头热闹、大锅飘香,藏着人间最质朴的团圆。而车辆厂厂区,是规整、肃穆、秩序井然的工业时代格局。

车辆工厂整片厂区规模庞大,楼房整齐排列,厂区、医院、家属楼、车间、操场、食堂连成一片,数万工人在此生活劳作,自成一方独立的小世界。这里的每一天,都按着固定的钟声运转,晨起上班、傍晚下班、机器轰鸣、人声鼎沸,是八十年代东北重工业城市最典型的模样。

母亲彻底扎根工厂医院,每日坐诊值班、救治病患,延续着一辈子的医者本分。医院不大,服务整个厂区的职工和家属,头疼脑热、工伤外伤、日常诊疗,琐碎却安稳,日日烟火不息。

父亲正式入职哈尔滨当地公安系统,彻底安定下来,褪去多年军旅色彩,扎根地方公职,作息规律、工作稳定,一家人彻底结束了随军漂泊、寄居亲友的日子,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居所。

告别了大炕群居的热闹,住进了保健站的医院楼房的李亮,生活彻底安静下来。

从前身边永远围绕着姥姥、姥爷、大舅、大舅妈、小舅一大家亲人,日日欢声笑语、烟火融融。如今居所清净,家人少了往来簇拥,喧闹褪去,留给了他大量独处的时间。

少年年岁渐长,心智愈发沉稳,远超同龄人。

经历过唐山浩劫的天兆、见证过举国兴衰的巨变、预知并印证过姥姥与大舅妈既定的生死、更被出马仙一眼判定命格特殊却窥探不透,李亮早已彻底褪去孩童的懵懂天真。

他不再对任何人表露异样,收敛所有天眼感知、所有天机洞察,将一切秘密死死藏在心底。

在厂区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一个安静、内敛、不爱打闹、沉默寡言的普通少年。

每日的生活简单规律。晨起上学,放学归来就在家属院、医院楼道、厂区小路闲逛。他看着来来往往的工厂工人,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看着操场上追逐嬉闹的孩童,看着朝起暮落、四季更迭的厂区众生相。

哈尔滨的冬天依旧酷寒刺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冬年年如约而至,白雪覆盖整片厂区厂房、楼顶道路。寒风呼啸,冰封大地,萧瑟辽阔。

只是再也没有姥姥小院地窖里成堆的冻梨、冻柿子,再也没有一大家人挤在滚烫大炕上的暖意融融。

热闹落幕,归于平静。

厂区的岁月,是规整安稳的人间寻常。

身边所有人的人生,都清晰贴合世俗命理:上班、养家、度日、生老病死,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既定的红尘轨迹里循环往复,可预判、可推演、有迹可循。

就像当初出马仙精准算中的那样,父兄父母的人生轨迹,分毫不差,稳稳落地。

这让李亮更加笃定:凡人皆有定命,红尘皆有轮回。

唯独他,是例外。

漫长安静的独处时光里,他常常独自静坐,默默感知周身的天地气息。别人眼中的日出日落、风雪寒暑、人间烟火,在他眼中是运转不息、规整严谨的天地脉络。

他能清晰感知每个人身上微弱的气运流转,能隐约分辨一人的福寿、灾劫、顺遂与坎坷。

他见过阖家圆满的人,气运温润绵长;见过命途多舛的人,气运晦暗杂乱;也见过寿数将尽的人,身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

这些细微的天机变化,无人能察,无人能懂,整片偌大的车辆厂厂区,数万人口,无一人有他这般通透感知。

曾经那位看透众生祸福的出马仙,唯独看不透他。

因为他的命格,从不属于这片人间红尘的轮回体系。

他沉默地看着身边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看着世人奔波劳碌、悲欢浮沉,看着既定的命运一个个按时应验。

姥姥的离世、大舅妈的意外、家人的前程归宿,所有被他提前窥见的未来,全部一一成真,无一偏差。

一次次的印证,让年少的李亮彻底褪去所有迷茫。

他彻底明白,自己眼中看见的不是幻象,不是错觉,是真实不虚的天地大道、生死定数。

人间万事,皆有定数。

而他,是游离在所有定数之外的人。

厂区的岁月平淡无波,岁岁安然,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人生。

可只有李亮自己知道,在这份日复一日的平静之下,他心底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浩瀚天地,藏着整片凡俗世界无法容纳的天机与宿命。

少年在冰城的工业烟火里悄然成长,外表是平凡无奇的人间少年,内里早已洞悉轮回、看透生死、通晓天道。

属于他的特殊轨迹,正在无人察觉的时光里,一步步默默铺展、悄然前行。

暗洞飞船

1988年末,哈尔滨的秋风带着刺骨寒意横扫全城,寒霜覆满街巷树梢,整座北国冰城提前坠入清冷萧瑟的秋冬。

李亮一家彻底告别辽宁绥中的空军大院岁月。曾经的日子简单自在,耳畔是战机起落的长风,眼底是山海辽阔的光景。随军漂泊的悠然落幕,转业定居的现实扑面而来。初入陌生的北疆大城,举目皆是疏离,一家人最先面临的难题,便是落户择校。

八十年代末的哈尔滨,名校名额寸土寸金。城内家长挤破头皮,托关系、走门路,只为给孩子争一个正规学籍。在车辆工厂附近的,哈尔滨的道里区第一工程小学作为本地老牌名校,门槛极高,普通家庭根本无从踏入。

为了让李亮能接受优质教育,母亲葛香菊放下所有体面与骄傲,连日奔波在学校与街巷之间,一次次登门拜访老校长,低声恳求,反复求情。

数次恳请无果,看着孩子即将面临无学可上的困境,葛香菊红着眼眶,对着年迈的老校长郑重许诺,字字恳切:

“校长,我不求别的,只求给孩子一个读书的机会。今日您成全他,他日百年之后,我必定让他年年岁岁,回来祭拜烧纸感念您的恩德,永世不忘。”

一句沉甸甸的承诺,终于打动了老校长,更把他搞笑了。

破例之下,李亮拿到了全校独一份的转学名额。而资质同样不差的哥哥李博,却因为名额有限,最终无缘名校,只能去往普通小学就读。

老校长性情通透风趣,自此记住了这个靠着一句重诺入学的少年。往后在校园偶遇,他从不直呼李亮全名,总是笑着打趣:“哟,这不是那个答应给我烧纸的孩子嘛?”

“烧纸的孩子”,成了李亮的外号。

每次玩笑出口,身边路过的老师学生都会哄笑两声。

大人只当随口戏言,无人在意一个孩子的自尊。可这句戏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扣在李亮身上。初来异乡、无依无靠的他,心底生出浓重的窘迫与自卑,在这所遍地人脉、家境优越的名校里,愈发格格不入。

道里小学是老式俄式建筑,赤红砖墙森严厚重,尖顶楼宇冷硬肃穆,高阔的穹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大多家境优渥,父母要么身居公职,要么经商谋生,人人深谙世故,彼此相处疏离淡漠,毫无孩童该有的纯粹。

绥中军营大院里坦荡纯粹的同窗情谊,在此彻底消失。

比陌生环境更压抑的,是严苛至极的班主任。

这位老师性情急躁、偏爱苛责,习惯当众惩戒学生立威。转入新班的李亮,性格敏感内敛、胆小拘谨,偏偏成了老师重点针对的对象。

课堂但凡有一丝走神、作业稍有一点疏漏,班主任王艳玲便会大步上前,当众揪住他的大耳朵,用力拧扯。灼热的刺痛顺着耳廓蔓延全身,最难堪的是,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嘲讽、观望、戏谑的目光,让少年颜面尽失,手足无措。

日复一日的当众打压,彻底磨掉了李亮原本的灵动与自信。曾经口齿伶俐、谈吐自如的他,渐渐变得拘谨怯懦、寡言少语。一紧张便呼吸急促、大脑空白,说话断断续续、吞吐结巴。

这天上午,课堂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班主任突然厉声点名:“李亮,站起来,把这一段课文完整读一遍!”

毫无防备的李亮猛地起身,心脏骤然紧绷。原本烂熟于心的课文,瞬间在脑海清空。全班同学纷纷抬头盯着他,目光沉甸甸压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挤出破碎的字音:“我……我……”

话音未落,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结巴了!又说不出来了!”

“新来的果然不行,次次上课出丑。”

“胆子也太小了吧,读个书都不敢张嘴。”

细碎的议论、刻意的调侃、幸灾乐祸的眼神,狠狠砸在李亮身上。

半学期下来,在这位班主任高压、当众羞辱式的教学下,班里前后有五名学生被逼出口吃的毛病。可即便所有人都看见了病态的班级氛围,即便大家都体会过当众出丑的窘迫,依旧会跟着嘲笑、起哄,把他人的难堪当成枯燥课堂里唯一的乐子。

李亮默默站在原地,任由满堂笑声包裹自己,心底只剩麻木。他偶尔看着其他结巴的同学被当众取笑,也会短暂释然,原来世间难熬的,从来不止自己一人。

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极早,短短数月,风雪封城。

俄式教室屋高窗大,保暖极差,四面漏风。凛冽寒风从窗缝灌入室内,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让整个教室冰窖一般。学生们整日手脚冻得僵硬,握笔艰难,听课难熬,日日熬在刺骨寒凉与精神压抑之中。

漫长的校园压抑生活里,唯有假期,能让李亮得以喘息。

离开刻板冰冷的课堂,远离刻薄的老师和冷漠的同学,他才能卸下所有拘谨,独自穿梭在厂区街巷,探索那些偏僻、幽暗、无人踏足的角落。

彼时一家人始终没有分到正式住房,全家挤在哈尔滨车辆厂保健站的卫生所里。诊室白天接诊行医,夜晚便是一家老小的居所,空间狭**仄,人来人往嘈杂杂乱,日子清贫又窘迫。

保健站的一楼进门处,最里面的角落藏里是老式公厕。

墙体常年潮湿发黑,墙面斑驳脱落,终日不见阳光,空气浑浊腐朽,充斥着刺鼻的霉味与阴冷寒气。白天尚且阴森可怖,入夜之后更是漆黑如墨。

儿时的李亮对此地极为畏惧,从不敢单独靠近。随着年岁渐长,他心底的胆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

一个盛夏的午后,周遭无人,烈日高悬,厂区职工大多午休休憩,四下寂静无声。

李亮独自走到这座幽暗公厕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公厕结构简陋粗糙,男女区域只靠一块发黑的老旧木板隔断,木板裂纹密布、腐朽老化,底部并未落地,留出一道狭长的通水凹槽,直通墙体深处。

他站在男厕区域,低头看向地面,目光无意间透过木板缝隙,往内侧望去。

视线穿透凹槽的瞬间,他骤然僵住。

木板后方的墙体之下,并非实心土地,而是隐藏着一方漆黑幽深的天然暗洞。洞口隐匿在墙体死角,常年被遮挡,无人发现,洞口漆黑深邃,深不见底,像大地裂开的一道隐秘缺口,直通未知的地下深处。

诡异、神秘、幽深。

所有的恐惧瞬间消散,巨大的好奇心牢牢抓住了他。他俯身低头,死死盯着漆黑洞口,想要看清地底暗藏的玄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隔壁女厕传来缓慢轻柔的脚步声。

咫尺之隔,一板之隔,内外两域。

幽暗封闭的空间、未知神秘的地底暗洞、近在咫尺的陌生人影,三重压迫瞬间让李亮的精神高度紧绷。

极致的专注叠加极致的紧张,一阵熟悉的眩晕感猛地席卷全身。

他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眼前的实景开始模糊、扭曲。周遭的霉味、风声、脚步声、烈日的温度,全部瞬间剥离、消失。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浩瀚宇宙,骤然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铺展开来。

这里没有冰城寒冬,没有压抑校园,没有清贫窘迫的人间居所。

苍茫星海无边无际,星辰流转,虚空浩瀚。

一艘巨舰

好似在亿万星河的尽头,一艘前所未见的巨型星际母舰,静静悬浮在黑暗深空之中。

舰体庞大无垠,远超人间所有建筑山河,通体萦绕着深邃、静谧的幽蓝光晕,舰身纹路精密繁复,结构威严磅礴,兼具极致的科技感与跨越万古的神圣感。

巨舰静默悬停,不动不摇,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场,正以极稳、极缓的速度,朝着他意识所在的方向,缓缓驶来。

画面清晰、真实、触之可感,绝非孩童臆想,绝非人间幻象。

一瞬之后,意识归位。

眼前依旧是潮湿腐朽的老旧公厕,依旧是漆黑隐秘的地底暗洞,隔壁的脚步声依旧清晰可闻。

肉身仍在最卑微、最阴暗、最窘迫的人间角落。

可他的灵魂,刚刚横渡星海,亲眼窥见了属于自己的、无人知晓的浩瀚宿命。

无人知道,这个在校园里自卑怯懦、屡屡当众失语、受尽冷眼委屈的少年,在八十年代冰城最偏僻的暗洞之侧,悄悄接通了来自亿万星河之外的归途秘语。

凡尘困不住他,俗世压不住他。

深埋灵魂深处的秘密,正在无人察觉的岁月里,静静苏醒,静待奔赴星海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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