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父子到得很快。
召唤后的第二天傍晚,寨墙上的哨兵就看见山道上走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精瘦,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枪,肩上扛着一杆丈八长枪,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比父亲还高了半寸,浓眉大眼,肩上同样扛着一杆长枪,走路的姿势和前面的汉子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随时能暴起出手的架势。
李宇带着众人站在寨门口迎接。杨再兴走到近前,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抱拳行礼:“在下杨再兴,这是我儿子杨继周。听说李寨主招纳豪杰,我父子二人特来投奔。”
李宇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他身后的尤亮就先动了。
尤亮原本懒洋洋地靠在寨墙上啃着一块干饼,杨再兴走近的时候,他啃饼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杨再兴片刻,又看了看杨继周,眉头微微一挑。
“寨主。”尤亮把剩下的半块饼往怀里一揣,扛着他那杆禹王槊走到李宇身边,压低声音道,“这父子俩不简单,境界只比我低一点。”
尤亮是超一流巅峰,武力108。他说的“只比我低一点”,那就意味着这对父子的武力值至少在105往上。李宇心里清楚——杨再兴107,杨继周107,两个都是超一流。
杨再兴似乎也感知到了尤亮身上的气息,目光从寨门口众人脸上扫过,在诸葛昆龙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尤亮身上停了一瞬,眼神里多了一丝郑重。
“这位是?”杨再兴看着尤亮。
“尤亮。”尤亮咧嘴一笑,把禹王槊从肩上放下来,槊尾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使槊的。杨老哥也是使枪的?走,练武场上过两手?”
杨再兴还没来得及答话,杨继周先忍不住了,年轻人气盛,抢前一步道:“我爹刚到,还没歇口气呢——”
“继周。”杨再兴抬手制止了儿子,看着尤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也正有此意。一路上光顾着赶路了,骨头都走僵了,活动活动也好。”
李宇和陈平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平微微点头——让新来的和老人切磋一下不是坏事,既能摸清彼此的实力,也能让双方更快地融入到一起。
众人移步到练武场。李牧正在操练一队新兵,听说有人要比试,索性让新兵们也停了操练,围在练武场边上观战。诸葛昆龙靠在寨墙垛口上,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场中的二人。
杨再兴解下背后的披风,露出一身精悍的短打装扮。他身形看着偏瘦,但解了披风之后,手臂上虬结的肌肉线条便显露出来——那不是练出来的死肉,是真正在战场上用枪一枪一枪扎出来的活肉。他单手提起丈八沥泉神枪,枪身通体银白,枪尖带着一道血槽,在夕阳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尤亮站在他对面三十步开外,禹王槊斜扛在肩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尤亮一旦开始认真,那副嬉皮笑脸就会收起来。此刻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盯上猎物时的专注。
“杨老哥,用开法相不?”尤亮问。
“来都来了,放开打。”杨再兴枪尾一顿,周身真气猛地爆发开来。
练武场上的尘土被这股真气激得四散飞扬。杨再兴身后,一尊巨大的法相缓缓升起,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凝实,不过三息之间。
破虏银枪法相!
那法相身高万丈,通体银甲,每一片甲叶都纤毫毕现,仿佛是用真正的白银锻造而成。法相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股凛然的铁血杀气却清晰可辨——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能凝聚出来的气势。法相手中握着一杆与杨再兴手中一模一样的丈八沥泉神枪,只是放大了无数倍,枪尖直指苍穹,周身萦绕着铁血煞气,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练武场边上观战的新兵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小的腿都开始打哆嗦。李牧眯起眼睛,轻轻“啧”了一声。
杨继周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骄傲。
“好法相!”
尤亮喝了一声彩,随即也将自己的真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他的真气比杨再兴更加狂放,像是被压了许久终于找到缺口的洪水,轰然涌出。在他身后,一尊完全不亚于破虏银枪法相的巨灵拔地而起。
玄罡巨灵法相!
身高万丈,与杨再兴的法相平齐。青面赤瞳,面容狰狞,仿佛从九幽地府爬出来的恶鬼。更骇人的是,这尊法相背生四臂,加上胸前原有的双臂,一共六条手臂!每条手臂都粗得像擎天柱,身披玄铁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流动着墨色的罡气。六只拳头攥紧时,墨色罡气便凝聚成实质,像六团黑色的火焰在拳面上熊熊燃烧。
两尊万丈法相在练武场上空对峙,一边是银甲长枪的铁血煞气,一边是六臂巨灵的墨色罡气。两股气势撞在一起,连天上的云都被撕开了两道口子。练武场的地面开始微微颤抖,细碎的石子被气势压得贴地乱滚。
新兵们已经没人敢说话了。李牧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陈平站在李宇身后,手中的羽扇轻轻摇了摇,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尊法相。
杨再兴和尤亮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杨再兴手中长枪一抖,枪尖抖出九朵枪花,每一朵都带着破开空气的尖锐啸响。丈八沥泉神枪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般,枪身弯曲又弹直,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尤亮的咽喉。他身后的破虏银枪法相也同时出手,万丈枪影从天而降,裹挟着铁血煞气,仿佛要将整个练武场一枪劈成两半。
尤亮不退反进。禹王槊自下而上撩起,一百二十斤的兵器在他手中轻得像一根竹竿,槊刃撞上枪尖,炸开一大片火星。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玄罡巨灵法相六臂齐出,两拳架住法相长枪,两拳封住枪花,剩下的两拳则从左右两侧同时砸向破虏银枪法相的腰肋。
“铛铛铛铛——”
兵器碰撞的声音密得像暴雨打芭蕉。两人的招式都快到了极致,观战的人只能看见一团银光和一团墨光在练武场上翻滚碰撞,根本分不清哪是枪哪是槊。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面颤抖,真气余波扫过练武场,把围观的众人逼得连连后退。
杨继周站在场边,原本抱胸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他盯着场中那道银色的枪影,眼神从骄傲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父亲的身手他从小看到大,自认已经学到了九成,但此刻看父亲全力出手,才发现自己离父亲的真正实力还有一段距离。
诸葛昆龙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身子,靠在寨墙上的背也离开了墙垛。他双手抱着禹王槊,目光紧紧锁在场中二人身上。
场中已经斗了五十余合。杨再兴的枪法越来越快,丈八沥泉神枪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条银龙,或刺或挑或扫或崩,每一招都带着沙场之上锤炼出来的铁血杀意。这种杀意不是江湖比武的花架子,是真真正正用来杀人的枪法——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
尤亮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禹王槊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山崩海啸般的力道。他的槊法没有杨再兴那么精细,但胜在一个“猛”字。一力降十会,任你枪法再精妙,我一槊砸下去,你就得挡。而他身后的玄罡巨灵法相更是把这种猛发挥到了极致——六条手臂轮番轰击,像六柄巨锤同时砸下,破虏银枪法相虽然枪法精绝,但面对六条手臂的围攻也有些应接不暇。
百合并过。
杨再兴忽然枪势一变,从疾风骤雨的猛攻转为沉稳如山的守势。丈八沥泉神枪在他身周画出一道枪幕,将尤亮的攻势尽数挡在三尺之外。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破虏银枪法相也将长枪收回,横在身前,周身的铁血煞气凝聚成一道暗红色的屏障。
尤亮立刻明白了杨再兴的意思——切磋到了这个份上,再打下去就不是切磋了。他哈哈一笑,禹王槊往地上一顿,身后的玄罡巨灵法相也收起了六条手臂,墨色罡气缓缓散开。两尊万丈法相同时消散,练武场上空的暗红与墨色逐渐褪去,露出了原本被遮蔽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洒在练武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再兴拄着枪,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呼吸还算平稳。尤亮把禹王槊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杨老哥好枪法!我打了这么多年,能跟我打到平手的没几个。”
杨再兴也笑了,将丈八沥泉神枪往地上一顿,抱拳道:“尤将军的槊法才叫厉害,再兴佩服。你这槊法的路子大开大合,六臂法相更是防不胜防,若不是我枪势收得快,再打下去怕是扛不住了。”
“杨老哥谦虚了。”尤亮摆了摆手,“你那手枪法,又快又准,招招奔着要害去,我在你手底下也讨不了好。平手就是平手。”
两人相视大笑,之前的那点试探和较量全都化作了惺惺相惜。
练武场边上,杨继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刚才看父亲和尤亮交手,看得手心全是汗。现在比试结束,他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不光是敬自己的父亲,也敬那个能和父亲打成平手的使槊汉子。
李宇走上前去,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杨将军一路辛苦了。今晚寨子里杀了一头羊,算是给二位接风洗尘。以后寨子里的事,咱们慢慢说。”
诸葛昆龙从寨墙上走下来,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枪法很好。改天我们也切磋一下。”
杨再兴看着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高个汉子,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郑重地抱了抱拳:“随时奉陪。”
当晚,盘龙寨的伙房里热闹非凡。尤亮亲自端着酒碗去敬杨再兴父子,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痛快。杨继周毕竟年轻,几碗浊酒下肚,脸上的冷峻也化开了,跟尤亮聊起了枪法和槊法的门道。说到兴头上,尤亮一拍桌子:“明天咱们再打一场!我让你一只手!”杨继周端起酒碗就怼了回去:“你先打赢了我爹再说!”
众人大笑。李宇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汉子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诸葛昆龙、尤亮、杨再兴、杨继周——四员战将,每一个都是超一流,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加上陈平出谋划策,李牧统领三军,风啸寨的骨架已经从一株小树苗长成了一棵能挡风的粗壮乔木。
他端起酒碗,朝杨再兴父子遥遥一敬。
“杨将军,杨小将军,风啸寨能有二位加入,是风啸寨的福气。”
杨再兴连忙起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寨主言重了。我父子二人初来乍到,能得寨主收留,是我父子的福气才对。往后寨主但有驱策,我父子绝无二话。”
杨继周也站起来,端着酒碗,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也是。”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寨墙上,夜风猎猎。风啸寨的鹰旗在火光中翻卷,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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