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烽火漫天,南冥关头血战未歇。
关外五十万大启北方精锐层层叠叠,黑压压铺覆百里原野,如无尽黑潮死死压在雄关之下。云梯林立、箭雨倾盆、喊杀震山,八十年倾尽大雍举国财力、吸取百年亡国血泪方才筑成的南冥天险,正遭遇百年来最凶狠、最决绝的猛攻。
中军大帐之内,威压沉凝如渊,肃杀之气凝固成铁。
大雍西南戍边三大核心势力齐聚一堂:杨家、王家两大千年戍边世家,外加朝廷直辖禁军高层。
帐中诸将,最低修为皆是凌霄境,过半尽数为定荒境巨擘。
放眼天下各州、各宗门,一尊凌霄便可镇域百年,一尊定荒便可开宗立府、称霸一郡。可在这南冥关军帐之中,不过是戍边将官的常规底蕴。
至于武灵境老祖?
那是两族与王朝压在最深处的镇世底牌,非社稷崩塌、国门尽碎的灭国大祸,永世不出,隐于岁月深处,不问凡俗沙场。
主位端坐杨家当代家主杨苍,一身暗金战甲染尽风霜,定荒境浑厚真元敛于体内,不动如山,目光扫过满帐大能,字字沉重,落地如钉:
“大启,与我大雍对峙百年的顶尖王朝。”
“百年间大小血战无数,曾数次破边入关,劫掠州府、屠戮百姓,先帝数人因轻视边患、不修防线,险些酿成亡国大祸。”
“近十余载,大启隐忍蛰伏,收敛兵锋,仅以零星边境摩擦麻痹我朝。今日骤然獠牙尽露,尽起北方五十万精锐,北向叩关,死攻南冥!”
“此非小乱,是两国国运再决高下、百年仇怨终极死战!”
话音落,他沉声喝令:
“启——六面玄龙特级急驿!”
大雍龙驿等级森严,天下无人敢僭越。
三面玄龙,为州县骚乱、寻常边警。
六面玄龙,为重镇濒危、战区开战、一方疆域陷入死局的顶级军国急报。
九面玄龙,方为王朝倾覆、国都告急的灭国大灾。
六龙一出,等同南疆十郡命运悬于一线,等同百万边关将士性命待中枢定夺。
大雍疆域广袤无垠,东南尽数臣服附属诸国,无战火、无边患,唯西南十郡直面死敌大启,是王朝唯一铁血疆场。
而皇城坐落天下腹地正中。
自最南端南冥关启程,横穿广袤西南十郡,再北上贯穿五大腹地重郡,全程整整二十万里皇家特级驰道。
山河迢迢,万里无期。
朝廷沿驰道设十座特级龙驿大站,均匀排布二十万里路途,专为最高等级急报续命。
大雍龙驿铁律,刻入国法,永世不变:
特级龙驿,换马不换人!
人不离途,信不离身,至死不休!
沿途州县见旗清道,百官避让!
敢拦驿者,诛九族!敢耽搁者,斩立决!
军令既定,帐外一道黑衣身影踏步而入。
来人年仅二十五岁上下,身姿挺拔如枪,肩背宽阔,常年奔袭练就一身精悍筋骨,面容风霜刻痕深重,眼神死寂沉稳,无半分年轻人的浮躁。
他是大雍王朝在册顶级特级龙驿传信使,专修万里超长距死途奔袭。
能胜任此职者,资质、肉身、心性、修为缺一不可。
其修为稳稳扎根镇澜境巅峰,内劲厚重,真元绵长,肉身经过王朝最严苛的驿道淬体,耐力、抗耗、续航,远超同阶九成武者。
但世人皆知——
镇澜境再厚的底蕴,也扛不住二十万里不眠不休、极速狂奔的死途。
帐中无人小觑这名黑衣驿卒。
因为每一位特级龙驿使,都是用无数次九死一生的万里征途堆出来的活人丰碑。
“甲字七号驿使,听令。”他单膝跪地,脊背笔直,声线沉稳无波。
杨苍抬手,一枚厚重冰冷的玄铁信筒凌空飞出。
筒身烙印杨家戍边虎符、王家驻防暗纹、朝廷禁军三重封章,封口火漆层层叠压,锁死无解,代表边关最真实、最惨烈、绝无虚言的一线战况。
“持此军情,二十万里直达皇城。”杨苍目光如炬,“边关无虚报,百年血泪在前,望你全程不死,将南疆百万将士的活路,送入中枢!”
“属下,必不负命!”
驿使双手扣死信筒,贴身按在胸口,以特制黑纹革带层层缠绕、锁死、勒紧。
信筒贴身贴肉,人在信在,人亡信不堕。
做完所有封固动作,他起身转身,大步踏出中军大帐。
关外寒风猎猎,血色风沙扑面砸来,城头厮杀震天,尸气漫野。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南冥关专属特级龙驿站台。
站台之上,早已备好全套龙驿战甲与象征最高军权的六面玄龙旗。
黑色驿甲贴身精炼,轻便坚韧,不阻动作、不耗体力,专为长途奔袭打造。
他抬手披甲、扣扣、束腰、紧肩,动作行云流水,千锤百炼,一秒不乱。
甲胄穿戴完毕,他抬手取过六面巴掌大小的玄色龙旗,一一插在后背甲胄专属槽位。
左肩两面、右肩两面、背脊两面。
六面玄龙黑旗笔挺竖立,龙纹暗鎏,随风微振,肃杀、威严、权重滔天。
六龙加身,如帝王亲至,如国运临途。
站台最中央,一匹神骏无比的战马静静伫立。
此非凡马,是大雍皇室龙驿专属镇澜境阶神驹。
以百年狂澜兽血脉代代提纯培育,筋骨如精铁浇筑,肉身真元浑厚磅礴,气血绵长耐力恐怖,完美对应镇澜境武者层级,一日一夜可极速奔袭一千七百里,耐力、爆发、体质,皆是天下战马之巅。
驿使翻身上马,坐稳缰绳,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即将奔赴二十万里死途,他的身姿依旧如边关战枪,分毫不塌。
“启程!”
一声低喝,沉震站台。
镇澜神驹四蹄迸发浑厚真元,蹄下气流炸开,黑色马躯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出驿站,踏上横贯天地的皇家特级驰道!
龙驿启程,天地让路!
刚入官道,沿线镇守兵卒瞬间拔刀封路,声声厉喝层层递进,从南冥关外一路传向百里之外:
“特级六龙玄龙急驿过境——!”
“全域清场!官道封禁!百官避道!行人匍匐!”
“拦路者诛九族!耽搁者斩立决!”
整条千里官道瞬间清空。
集市闭摊、车马靠边、衙役退道、官员下马、百姓伏地。
无人敢抬头直视那后背六面猎猎作响的玄龙战旗。
一路北上,穿山越岭、跨河过郡,飞速横穿整个西南十郡疆域。
特级龙驿,只换马,不换人。
每抵达一座千里特级驿站,驿站全员官吏、丹师、驯养者、厨役全部肃立躬身,不敢有半分怠慢。
遵循百年铁律:先救人力,再续马力。
驿站即刻呈上五道顶级疗伤固本丹药:固气丹、凝元丹、续血丹、壮骨丹、凝神丹。
五丹同入喉间,药力轰然炸开,流转四肢百骸,快速修补他奔袭中持续损耗的真元、气血、精神、筋骨劳损。
紧接着奉上千年灵泉圣水。
一口入腹,津液自生,锁死体内水分,三日不饮不渴,彻底解决长途奔袭缺水绝境。
随后呈上灵谷、灵果、妖兽精血炼制的高能压缩军粮。
小小一块,蕴含磅礴精气,一口抵寻常武者三日伙食,极速填补肉身亏空,稳住根基。
他全程不卸甲、不下马、不躺卧、不歇息。
端坐马背,狼吞虎咽、快速吞丹、饮尽灵泉,全程十几秒完成全部补给。
待他气息稍稍回稳,驿站立刻牵来一匹全新满状态镇澜境神驹。
换马!
继续北上!
不停!
不休!
不眠!
不歇!
一轮、两轮、三轮……十轮、数十轮。
二十万里漫漫长途,山河无尽,郡城连绵。
起初前五万里,他镇澜境巅峰底蕴尚可支撑,气息平稳,真元流转有序,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可万里征途无间断极速狂奔,根本违背肉身极限。
七万里、十万里、十二万里……
身躯劳损开始层层叠加。
真元消耗速度,彻底超越丹药补充速度。
筋骨酸痛变为撕裂剧痛,皮肉麻木,气血虚浮,呼吸粗重如风箱。
他眼底血丝密布,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发白,额角大汗层层浸透黑甲,全身衣袍早已被汗水反复浸透、风干、再浸透。
每一次扬鞭策马,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每一次骏马腾空,脏腑都在剧烈震荡。
他开始头晕、目眩、视线偶尔恍惚,耳畔风声轰鸣,天地轮转微微发虚。
可他不敢停、不能停、不许停。
身后是南冥百万将士的生死,是西南十郡千万百姓的存亡。
驿站补给的丹药、灵泉、灵粮,从最初的满血拉满,慢慢变成杯水车薪。
只能吊着一口气,只能勉强续住生机,再也补不回巅峰状态。
与此同时,数十匹镇澜境神驹轮番更替、活活透支。
每一匹上场皆是巅峰满状态,每一匹下场皆是四蹄打颤、浑身溢血、真元崩散、力竭濒死。
顶级狂澜兽血脉战马,在这军国死途面前,依旧扛不住无休止的极速奔袭。
踏入最后三万里驰道时,局势彻底抵达极限。
驿使整个人已经近乎透支枯槁。
镇澜境浑厚气海近乎空虚,经脉酸胀欲裂,浑身筋骨仿佛被拆散重组无数次。
他视线频繁重影,意识时常恍惚,全靠刻入骨髓的军令、铁血本能死死撑住身躯。
后背六面玄龙战旗,依旧笔直竖立、猎猎迎风。
旗不倒,人便不能倒。
最后万里,他不再有任何多余感知,听不到风声、看不到山河、觉不到疼痛。
眼里只剩一条通向皇城的笔直大道,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送到!必须送到!
最后千里,最后百里,最后十里。
巍峨浩大、镇压天下的皇城轮廓,终于在天际尽头缓缓浮现。
这一刻,早已跑废无数神驹、耗尽半生气力的最后一匹镇澜战马,仿佛感知到终点,残躯爆发最后一丝血脉本源,嘶吼一声,拼死提速!
四蹄踏火一般冲过皇城外围官道,冲破外城关卡,横穿御道!
沿途皇城禁军、御林军、巡城侍卫见六面玄龙黑旗过境,尽数拔刀让路,无人敢拦、无人敢查、无人敢阻!
直至金銮殿御道之前。
“轰——!”
最后一匹镇澜神驹浑身真元彻底崩碎,四肢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轰然栽倒在地。
马身剧烈抽搐,口鼻喷血,当场力竭暴毙。
驿使借着落马的惯性,重重摔落在冰冷御道石砖之上。
黑甲磕碰地面,发出沉闷巨响。
他浑身酸痛欲死,骨骼多处劳损错位,气血彻底掏空,眼前漆黑一片。
但他没有昏迷。
凭着最后一丝残命执念,他双手撑地,艰难、僵硬、一寸一寸,挣扎爬起。
满身尘土、满身血汗、满身透支破败。
后背六面玄龙旗歪斜飘摇,依旧未倒。
他踉跄蹒跚,一步一晃,拖着残破到极致的身躯,一步步踏入金銮大殿。
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两阶,帝王端坐龙椅,满殿庄严肃穆。
所有人目光瞬间锁定这名濒临溃散的黑衣驿使。
他双臂高高抬起,颤抖着、死死举着胸口的玄铁密信筒,喉间干涩溢血,用尽最后一缕残存生机,破碎断续,艰难吐出一句话:
“南冥……急报……五十万启军……叩关……”
话音落下。
绷了二十万里的身心彻底断弦。
身躯一软,眼前彻底黑寂。
他重重一栽,晕厥倒地,瘫卧在金銮玉阶之下。
二十万里,不眠不休。
二十万里,换马不换人。
二十万里,以命传信。
终抵皇城。
……
殿中死寂瞬间蔓延。
无人轻视,无人小觑。
大雍百官皆知百年前车之鉴,皆知边军从不虚报,皆知六龙急驿代表何等危局。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骤然沉如黑水,眼底锋芒毕露,再无半分从容。
百年前数次边患破国的惨痛记忆,刻在每一代大雍帝王骨血之中。
正因前代昏君轻视边情,才耗尽国运、死伤无数,后经数代帝王倾举国财力,耗时八十年,方才筑成南冥雄关,稳住南疆。
大雍历代铁律:边报无虚,龙旗无戏。
帝王即刻抬手,沉声厉喝:
“拆信!”
内侍飞速上前,拆开层层封固的玄铁信筒,展读边关密报。
短短数行字迹,写尽南疆血战惨烈、五十万顶尖王朝精锐压关、雄关承压、大能浴血、战局岌岌可危的绝境实情。
帝王阅毕,龙颜震怒又凝重至极,当即落旨,稳大局、省国力、不举国动荡:
“传朕皇命!”
“即刻二次启动西南以外其余七郡战备机制!”
“七郡全部只留础守城兵力,固守本土即可!”
“所有主战主力、府库钱粮、军械甲兵、征调民夫、工匠运力,尽数调往西南三郡,集中所有力量死守南冥战区!”
“特旨:准许杨家、王家就地紧急扩军,朝廷划拨粮饷军械支持,征召青壮、整训新军、替补战损!”
旨意一道接一道飞速落下,层层传向天下七郡。
举国局部动兵,精准驰援,不耗国库根基,不扰天下腹地,集中优势兵力死扛南疆百年血战。
只是——
二十万里生死传途,早已耗去太多时日。
中枢旨意再快,驰援再急,也终究需要时日抵达边关。
南冥关上,烽火不息,血战未止。
杨家、王家一众凌霄、定荒大能,仍在以血肉之躯,硬扛大启五十万精锐的疯狂猛攻。
百年宿命之战。
才刚刚开场。帝王又补下一道暗藏朝堂制衡的旨意,语气冷冽而带着敲打之意:
“另外传朕旨意,诏令天下各州宗门世家,凡接到征召,主动携弟子、族人驰援西南三郡者,战后朝廷论功行赏,赐封地、授爵位、豁免赋税。”
“若是刻意推诿、闭门避战,便是不给朝廷颜面,日后朝堂清算赋税、刑狱、人事考核之时,处处刁难,百般掣肘,断其宗门传承,削其世家根基,绝不姑息!”朝廷的加急传令如同星火般瞬间传遍七郡,一队队持着皇家令牌的传令兵不分昼夜,快马疾驰,将征召旨意与奖惩条例同步送达各州世家、宗门山门。
旨意之中恩威并施,利害分明,朝廷给出实打实的重赏,也划定了不容触碰的红线:凡遵从征召,派出六成以上精锐主力奔赴西南助战者,战后论功行赏。宗门可获灵脉封地、十年赋税全免,更能拿到朝廷官方敕封,门下弟子参加武举,可获得官府优先举荐资格;世家则能扩充族地、获赐金银军械,子弟亦可优先入仕。
大雍武举向来严苛,层层筛选、万里挑一,一旦考中武举,便可直接踏入朝堂仕途。普通武进士入军能授正五品守备,担任军中基层武官;三甲武举可授正六品千总;而武榜眼、武探花可授正四品二等侍卫;至于万众瞩目的武状元,将直接出任正三品御前一等侍卫,伴驾帝王左右,乃是实打实的一步登天,是所有江湖武者梦寐以求的无上荣耀。
反之,若敢推诿避战、敷衍了事,便是不给朝廷颜面,往后税赋稽查、资源分配、律法考核处处都会遭到掣肘,直至被削去根基。
而各大世家与宗门心中,盘算的远不止眼前的利益。他们心里清楚,大启乃是顶尖王朝,一旦西南三郡失守,敌军铁骑长驱直入,仅凭自家留守的人马,根本无力抵挡,到时候祖地被破、族人屠戮,一切都将化为乌有。驰援西南,本质上也是在守护自己的家族与宗门。
大门大派深知其中利害,无一人敢心存侥幸,皆按规矩抽调六成精锐主力出征,由长老、核心弟子带队,只留四成顶尖战力固守山门,保全传承。小门小派更是紧跟大势,不敢有丝毫迟疑,尽数足额出兵,只求借着国战博取朝廷认可,为自家子弟谋得武举举荐的机会。
一时间,七郡之内各路武道力量迅速集结,无数弟子披甲列阵,浩浩荡荡向着西南三郡奔赴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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