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刚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
城头的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像一口沸腾的巨锅在他耳边翻涌。他的战刀已经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刀身上糊满了黏稠的血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右手虎口早就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刀。
但他不敢松手。
第一批冲上来的大启死士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城墙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大启的,有大雍的,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在城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哭过的泪痕。
但城下还有更多的敌人在往上爬。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来,大启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疯了似的往城头冲。滚木雷石砸下去,沸汤泼下去,箭雨射下去,可他们就是不停。
杨刚靠在城垛上喘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牵扯着肋部的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刚才那一刀只是皮外伤,但血一直在流,半边衣甲都被浸透了。
“刚子。”王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厉害。
杨刚转头看过去。
王虎半跪在地上,阔刀插在身前,双手撑着刀柄才没倒下去。他的后背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血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但他还活着。
“死不了吧?”杨刚问。
王虎咧嘴笑了一下,满嘴是血,露出一口白牙:“死不了,就是有点冷。”
冷,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杨刚咬牙撑着站起来,走过去把王虎从地上拽起来。王虎块头大,沉得像块石头,杨刚感觉自己像是扛了半扇城门。
“别他妈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杨刚把他按在城垛上靠着,扯下自己衣甲上的一块布,胡乱塞进王虎后背的伤口里,又用腰带勒紧。
王虎疼得直抽气,额头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赵校尉呢?”王虎问。
杨刚抬头扫了一圈城头。
赵校尉还在厮杀。
他就站在城头最中间那段,也是云梯最密集、敌军冲得最凶的那段。他身边倒下了至少二十具大启死士的尸体,他自己也浑身是伤,左臂垂在身侧,明显是断了,只能用右手出掌。
但他一步没退。
大启死士源源不断地翻上城头,赵校尉一掌一个,把冲上来的人全部震飞。镇澜境的罡气在他体内奔涌,每一次出掌都裹着沉闷的破风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可杨刚看得出来,赵校尉的罡气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浑厚了。
打了这么久,谁都撑不住。
“杨刚!”
赵校尉的声音从城头中间传来,沙哑但依旧有力:“带王虎退到第二道防线!这里快守不住了!”
杨刚愣了一下,随即咬牙:“不退!”
“这是军令!”赵校尉一掌震飞一名大启死士,转过头来,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两个死了,这段城墙也守不住!滚回去养伤,伤好了再来!”
杨刚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赵校尉说的是对的。
他和王虎都是凝风境,打到现在,罡气几乎耗尽,浑身是伤,留在城头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赵校尉让他们退到第二道防线,不是赶他们走,是给他们留条活路。
但他不甘心。
南冥关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杨家、王家的祖祖辈辈都埋在这片土地上。他十五岁了,从记事起就在军中历练,八岁第一次上城头,十岁第一次杀敌,十二岁就已经能在城头站稳脚跟。
他从没退过。
“刚子。”王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走吧。”
杨刚转头看他。
王虎靠在城垛上,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但眼神很平静:“咱们现在这个样子,留在城头也是累赘。回去裹了伤,喝口水,还能再杀回来。”
杨刚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弯腰把王虎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往城墙内侧走。王虎太重了,每走一步,杨刚都感觉自己的膝盖在打颤。
身后的城头,厮杀声依旧震天。
赵校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像是吼给杨刚听的,又像是吼给所有人听的:“南冥关四十万弟兄!今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谁敢退一步,我砍谁的脑袋!”
杨刚没有回头。
他知道赵校尉不是在骂他。
第二道防线在城墙内侧三百步的地方,是一道临时修筑的矮墙,用城砖和沙袋垒起来的,高不过胸口,但足够让守军有个喘息的地方。
杨刚把王虎放在矮墙后面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躺了很多人。
都是伤兵。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被刀砍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躺在地上哼哼。有人在给伤员包扎,用的是从衣甲上撕下来的布条,没有什么药,就是死死勒紧止血。
一个头发花白的军医蹲在王虎身边,看了一眼他后背的伤口,皱了皱眉,没说话,开始清理伤口。
杨刚靠在矮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罡气耗尽之后,身体开始反噬了。凝风境的武者,平时靠罡气强化体魄,一旦罡气耗尽,肉身就和普通人差不多,甚至会因为透支而更加虚弱。
他现在连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杨刚。”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杨刚转头,看到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蹲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碗水。
杨刚认出他来了。
林家的小子,叫林小满,淬罡境,在军中当辅兵,平时负责搬运军械、烧水做饭。他才十四岁,个头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
“喝口水吧。”林小满把碗递过来。
杨刚接过碗,一口喝干,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淡了脸上的血污。
“前面怎么样了?”林小满问,眼睛盯着城头的方向,声音有点发颤。
杨刚把碗还给他,没有说话。
林小满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再问,转身又去给其他伤兵送水了。
杨刚闭上眼睛。
城头的厮杀声还在耳边回荡。
他能听出来,大雍守军的喊杀声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响了。不是人少了,是人累了。打了这么久,谁都在咬牙撑着,但撑不住了就是撑不住了。
城墙外侧,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喊杀声。
杨刚猛地睁开眼睛。
有人在大喊:“大启上来了!更多人上来了!”
他撑着矮墙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城墙内侧的楼梯口,抬头往上看。
城头上,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翻过垛口。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第一批大启死士打开缺口之后,更多的敌军涌了上来。他们不再需要爬云梯——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顺着城墙的缺口往上爬。
杨刚看到赵校尉还在厮杀。
他一个人挡在城头最中间,右手出掌如风,一掌一个,把冲上来的大启士兵全部震飞。但他的左臂垂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的动作越来越慢。
突然,一个黑影从赵校尉侧面冲过来,一刀捅进了他的腰侧。
赵校尉闷哼一声,一掌把那人的脑袋拍碎,但身体晃了两下,单膝跪倒在地。
又有两个黑影扑上来。
杨刚大喊一声,抬腿就要往上冲。
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甲。
“你上去也是送死!”王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但有力,“你现在连凝风境的罡气都催不动了,上去能干什么?”
杨刚挣扎了几下,但王虎死死拽着他不放。
就在这时候,城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大启人的。
是大雍的援军。
一队全身披甲的重装步兵从城墙内侧的楼梯冲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个撼岳境的战将,全身甲胄漆黑,手持一柄丈许长的斩马刀,气势如山。
杨刚认得他。
陈将军,朝廷禁军的统军战将,撼岳境修为。
陈将军冲到城头,一刀横扫,刀罡呼啸而出,将围住赵校尉的七八名大启士兵拦腰斩断!鲜血像喷泉一样炸开,碎尸飞溅,城头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赵校尉!退下去疗伤!”陈将军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赵校尉撑着站起来,腰侧的伤口血如泉涌,整个人摇摇欲坠。两名士兵冲上去扶住他,把他往城墙内侧拖。
经过杨刚身边的时候,赵校尉看了他一眼。
“小子,”赵校尉的声音很轻,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来的,“别死在这。”
说完,他就被拖下了城头。
杨刚站在楼梯口,看着赵校尉被拖走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他转头看向城头。
陈将军带着重装步兵压了上去,撼岳境的刀罡在城头炸开,每一次挥刀都带走十几条人命。大启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住了,翻上城头的敌军很快被清剿干净。
但城下还有源源不断的敌人在往上爬。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杨刚转身走回矮墙后面,坐在地上,闭上眼睛。
他要尽快恢复罡气。
城头的厮杀还在继续。
他还能杀。
两个时辰后,大启终于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天快黑了,他们需要时间重整军势,明天再攻。
城头一片死寂。
杨刚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矮墙上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疼,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城墙内侧的楼梯口,慢慢往上爬。
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
大雍的、大启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把整段城墙都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滑腻腻的,好几次杨刚都差点摔倒。
有人在清理战场,把大雍阵亡将士的尸体抬下去,把大启死士的尸体扔到城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样。
杨刚走到赵校尉守的那段城墙,看到地上有好几处被血浸透的地方,但赵校尉已经不在了。
“他活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杨刚转头,看到一个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年纪比他大几岁,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还没结痂。
“赵校尉被抬到后方医馆了,”那个士兵说,“腰上那一刀捅穿了肾,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命。”
杨刚没有说话。
他走到垛口边,往关外看。
大启的连营还在,黑压压的一片,横亘在南方旷野上。营地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听到战马的嘶鸣。
他们明天还会来。
王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后背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缠着厚厚的麻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裹了一层壳。
“明天还打吗?”王虎问。
“打。”杨刚说。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城头长风猎猎,吹动残破的旌旗。
杨刚站在垛口边,面朝南方,看着远处大启军营的灯火,攥紧了拳头。
今日南冥关没破。
明日,也不会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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