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江城最后一座避难所塌下去时,苏晚只听见一个声音。
“别回头。”
黑色裂缝横在天空,像有人把夜色从中间撕开。数不清的污染者从裂缝里挤出来,教学楼倒成废墟,红榜、课桌、准考证被灰烬卷上天。
林夜站在废墟尽头,半边身体都被黑雾吞没。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绳还在,掌心却淌着血。
苏晚冲过去时,他只来得及把一枚破损怀表塞进她手里。
表面有七道划痕。
每一道,都像一道已经死过一次的命。
“回去。”林夜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次,从高三开学那天开始。”
苏晚攥住怀表,指节白到发青。
她知道代价。
改变过去越多,未来的记忆就会消失越快。她可能会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脸,甚至忘记自己为什么回来。
可林夜身后的裂缝正在合拢。
他笑了一下。
“苏晚。”
“别再让我死在你面前。”
怀表倒转。
世界坠入白光。
“林夜,你孩子在教室门口。”
林夜一只脚还没跨进高三七班,整个人卡在门框边。
早读铃刚响,班里四十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王东趴在最后一排,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眼睛瞪得像看见班主任穿女装。
门口站着个女生。
白衬衫,校服裙,头发扎得很松。她手里拿着一张医院单子,纸边被捏得有点皱。年级第一,苏晚。林夜知道这个名字,因为每次月考红榜上,她都压在最上面,像块砖,把全年级男生的自尊压得没声。
问题是。
她为什么看着他。
还拿着孕检报告。
“你找谁?”林夜嗓子干了。
苏晚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到不像来闹事,像来还伞。
她说:“找你。”
后排有人“噗”了一声。也不知道谁先笑,笑声没敢放开,全憋在喉咙里,听着像一排坏掉的热水壶。
林夜把书包往肩上一提,试图用气势挽救人生。
“同学,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讲。咱俩认识吗?”
苏晚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纸上几个字很清楚。妊娠。阳性。
报告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孕周:七周。
林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七。
这数字跟他有什么仇?
林夜眼前发黑。
操。
这玩意儿跟他有一毛钱关系?
他连她微信都没有。
“孩子是你的。”苏晚说。
班里安静了三秒。
王东手里的火腿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夜哥。”王东声音发飘,“你……你什么时候偷偷发育到这个版本了?”
“闭嘴!”
林夜想把王东塞进垃圾桶。整个人社死得很彻底,连班主任老周从走廊另一头走来都没发现。
老周夹着教案,站在两人旁边,看了看林夜,又看了看苏晚手里的单子。
“林夜。”
“老师,我没有。”
“我还没问。”
“那您别问了。”
老周脸色一黑。班里有人开始拍桌子憋笑,前排女生拿书挡脸,挡了跟没挡一样,肩膀抖得特别明显。
苏晚一直没笑。
她只看着林夜。
林夜被看得后颈发凉。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
苏晚的手指松了一点。孕检单被风吹得轻响。
“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会不会当场去世?”
王东在后面小声接:“确认成功了。”
林夜回头瞪他。
苏晚却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很快。然后她抬眼,声音轻到只有门口几个人能听见。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
林夜愣住。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了一点。
“但你以后会认识我的。”
这句话比“孩子是你的”还吓人。
林夜刚想回一句“你别咒我”,教室后排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啪。
很轻的一声。
窗边一张废草稿纸无风自燃,火苗只窜起半寸,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灭,剩下一道细得像发丝的黑线。
没人注意。
除了苏晚。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白了下去。
林夜站在门口,身后是全班同学亮得发绿的眼睛,面前是年级第一微红的眼眶。他脑子里一半在喊快跑,一半在喊不能跑,跑了就真像渣男。
老周终于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
“都回座位。”
没人动。
“要我请你们去操场跑十圈?”
哗啦一声,所有人低头翻书。翻得特别假,书页声乱成一锅粥。王东还想看,被林夜一脚踩住鞋尖,疼得脸都绿了。
苏晚把孕检单重新折好,折痕对得很齐。林夜注意到她指尖有点凉,纸边蹭过时,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老周把两人叫到走廊。
走廊上已经围了人。隔壁班前门后门都开着,几颗脑袋装作看饮水机,实际眼睛全黏在这里。
老周压着火:“苏晚同学,这种事不能在教室门口说。林夜,你先别摆那张被雷劈的脸。”
林夜指着自己:“老师,我确实被劈了。”
“闭嘴。”
苏晚看着老周,很平静:“对不起。”
她道歉太快,快到老周后面的话全堵住。林夜在旁边听着更不对劲。正常人拿这种东西堵门,要么哭,要么闹,要么甩脸色。苏晚没有。她像完成了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哪怕方式糟糕得要命。
“你父母知道吗?”老周问。
苏晚沉默。
“家里电话。”
她还是沉默。
林夜本来满肚子火,见她这样,火莫名卡住。不是心软。至少他嘴上一定会这么说。可苏晚低着头,手背上青色血管很淡,整个人像站在很冷的地方。
老周换了个问题:“这单子是真的吗?”
林夜立刻看她。
苏晚的睫毛动了下。
“检查结果是真的。”
“孩子呢?”
走廊里装喝水的、装路过的、装系鞋带的,全静了。
苏晚抬头,目光越过老周,落到林夜脸上。
“也是真的。”
林夜差点当场裂开。
“同学,你说清楚,什么叫也是真的?我连你手都没碰过。”
苏晚很轻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根黑色皮绳。
林夜顺着她目光低头,心里毛了一下。
“你看这个干什么?”
苏晚收回视线:“没什么。”
老周忍无可忍,先让苏晚去办公室等,再把林夜拽到一边。
“你老实说,怎么回事?”
“老师,我比您还想知道怎么回事。”
“你跟她真不熟?”
“我只知道她年级第一。”
“她知道你名字。”
“全校倒数边缘也有知名度。”
老周被噎得太阳穴跳。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小声议论。
“就是他?”
“看着也不像啊。”
“你懂什么,越不像越刺激。”
林夜转头,那几个人立刻散开。散得很慢,走两步回一次头。
他忽然明白,自己高三开学第一天,已经结束了。
名声。
清白。
还有可能存在的正常校园生活。
全没了。
办公室门口,苏晚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低声说:“林夜,对不起。”
这次不是对老周。
是对他。
林夜想怼一句对不起有用吗。
可她声音太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他嘴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最好真有病。”
苏晚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短。
“嗯。”
她说。
“我可能真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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