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遗体送走后的第三天,殡仪馆来了一具让老周反胃的遗体。
入殓通知单上写:王力,二十五岁,外卖骑手。死因:交通事故——雨夜骑行中撞击路边护栏致颅脑损伤。事发地点:江屿市老城区桃花巷与柳条巷交叉口。家属签字栏上写了一个名字:王秀兰。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严重变形"。
老周从暂存柜里把他推出来的时候,转过头去吐了。我站在旁边,没有吐。我在殡仪馆五年见过更严重的——高速车祸、工业事故、高空坠落。但这个骑手的伤势确实不太对劲。一个骑电动车撞上路边护栏的人,不应该有第三至第五根肋骨同时从内侧断裂的伤——那是被某种杠杆装置从背后勒住胸廓才会产生的骨折模式。不是撞击,是勒杀。
法医报告上写着"撞击伤"。我不信。不是因为我不想信。是因为我看到过太多伪装成撞击伤的殴打伤、伪装成心肌梗死的毒杀案、伪装成摔死的推落伤。这座城市正在教会我一个道理——如果一具遗体被送到我面前的时侯死因是"意外",那它大概率不是意外。
我让老周出去休息。他把不锈钢推车交给我,手还在抖,但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拍比平时重——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年的人,已经不会说"你小心"了,但他拍在你肩膀上的力道就是那句话。
我独自把王力的遗体推到无影灯下。他的头盔还卡在头上,面罩碎了一半。反光背心的后背位置有黑色橡胶擦痕——不是路面擦痕,是车胎擦痕。他倒在地上之后,有人在倒车压过他。不是因为没看到他,是因为确认他不会站起来。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截断掉的橡胶把套——电动车右手把的握把套,在撞击时被拽下来的。法医没有把它拿走,因为鉴定结论是撞击,所以握在手里的残留物不算证据。但我知道——一个人如果是在撞击中凭空飞出去的,他不可能抓住把套。他只有在被外力勒杀的时候,双手拼命抓东西——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才会把车把上的握把套连根拔掉。
我把那只还在紧握的右手轻柔地展开。他没有手套。骑饿了么的派送单上显示雨夜配送,但没有手套——不是因为穷到买不起手套,是因为戴手套会影响传送。不,影响"那件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个。但我看到他的手的时候——手背上有三道并排的旧伤疤,虎口位置有长期用力握持产生的老茧,食指指尖有被墙壁反复磨破后反复愈合的痕迹——这不只是一双骑电动车的手。这是一个常年在巷子里"穿行"的人的手。
触碰。超过三秒。
第一段记忆。
画面极度不连贯。他在跑。雨夜,巷子里没有路灯,头盔的面罩被雨水打花,他只能从面罩的缝隙里看到前面。巷子很窄——不到两米宽——两边墙壁上全是长期潮湿留下的青苔。他不是在自己熟悉的巷子里跑,是在被人逼着往一个他没去过的巷子尽头跑。他的呼吸里有一声"它妈的"和对讲机里某个人的声音在喊"你跑不掉"。追他的人不止一个。他拐进一个死胡同——墙高三米五,墙顶有碎玻璃。他不动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不是放弃——是在集中注意力。手撑在墙上,指头在摸索墙壁上的砖缝。他的手指不是在找抓手点,是在找"频率"。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解释但肌肉能记住的震动——巷墙里埋的那条水管在流水,水管里的水流造成了一种极其微小的震动频率,和他体内的某条神经是同一个频率。当两者共振的时候——
他睁眼。
画面跳进了另一条巷子。不是翻墙,不是穿过门——是跳。像是电视换频道。前一个画面是死胡同的墙,后一个画面是另一条巷子的地面。他摔在湿润的青石板上,膝盖磕破了,手掌擦掉了一层皮。但他进来了。他传送了。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老魏说过——"一个能穿巷子的人"。赵巷深的前任。
第二段记忆。
他在电话亭里。不是手机——是路边那种橙色的老式公用电话亭,话筒的线被扯掉了一半,里面的投币口被塞满了口香糖纸。他在打电话。号码是背下来的,拨了十一位数字。电话接通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有人在追我。追了三天了。他们知道我能穿墙。他们想抓我去做一件事——和地下那个东西有关。"
电话那头的回答我听不见。但他听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冷透了。
"小赵,如果我明天还没打给你——你就不要再进巷子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巷子。"
小赵。赵巷深。
第三段记忆。
他又在跑了。和上一段不一样——这次他没有跑到死胡同。他跑进了一条他知道能传送的巷子。墙面上有他用粉笔画的标记——一个圆圈,中间一竖。他管这个叫"标记点"。标记过后,这条巷子就被"校准"过了——再传送进来的时候,精度会更高,失误率更低。
他的手按在墙上,指尖开始感觉到那个熟悉的频率。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传送失败——是传送被什么东西"抢走"了。他的身体在传送的过程中感知到了反向的拉力——有人在另一端的巷网节点上"卡住"了他的传送频率。不是同维度感知者——因为唯一性定律说同一维度上只有一个活跃接收体。那是机器。是人造的。是第九研究室的信号中继器——被秦落白反过来用来捕杀他。
他的最后一帧画面:传送中断了。他重新出现在标记点——但不是完整的自己。他的左臂和左肩带着某种被强行关闭的频率锁死,肌肉僵直,手臂无法移动。然后一辆电动车从巷口开过来——不是他的电动车。车上的人没有戴头盔,没有遮脸。直接对着撞上来。
不是车祸。
是故意杀人。
他倒地的时候右手还在握着电动车把手——那是他最后一个能抓住的东西了。握把的橡胶被拽断,留在手里。他后仰着倒下的时候,雨水灌进头盔的面罩。眼前最后出现的不是追他的人的脸,是一些碎片——电动车仪表盘。计价器上的数字。最后一次配送的订单还没点"已送达"。备注栏里客户写了"麻烦快一点,孩子在哭,在哄"。他没送到。
然后一切黑屏了。
我松开手。
右手的掌心很烫,像被什么电流烧过。那是他在传送过程中感受到的频率震动——那种能穿越空间的神经共振——残留了几秒钟在我的掌心里。我握紧拳头,再张开。手指在发抖。
他不是撞死的。他是被猎杀的。他知道自己会被猎杀——他打电话给赵巷深,让他不要再进巷子——但赵巷深后来还是进来了。因为他不知道赵巷深是谁——我只知道那个人叫"小赵"。老魏的保温杯上那九个点,其中一个是留给空间接收者的。
不。他是前任空间接收者。而他死了。
秦落白杀了他。因为他不是合格的"钥匙"。他的传送距离太短,他的精度不够高,他在第九研究室筛查系统中的评级达不到"巷网-001"的标准。他不是秦落白需要的那个人。他只是挡在赵巷深前面的那一任——杀了他,空间维度上就会出现空缺,下一任感知者——赵巷深——就会在某一次巷子中的本能触发中觉醒。
秦落白在等赵巷深。
而赵巷深现在还活着——因为他还没被找到。或者说,秦落白找到了前任,但还没找到他。
我把王力握着摩托车把套的那只手轻轻放在他身体两侧。他的手掌里有一层被雨水泡软的老茧,虎口位置的皮已经脱了。我在这层脱落的皮下看到了一行字——不是刺青,是用蓝黑色墨水笔写的,在虎口内侧:
"此地可穿。"
四个字。字迹很潦草,但力道很重,每个笔画都刻进了皮肤的表层。这不是写给别人看的——这是写给他自己看的。他每次进巷子之前低头看一下虎口,确认自己还在做那件事——还在"穿"。还在用那种别人不理解的、违反物理规则的、每传送一次就迷失方向感一小时的能力。
我拿起手机,把掌心残留的那种频率震动感——和这四个字——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发给林栀。四个字,没有解释。
她的回复只隔了两分钟。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段墙壁,红砖,老式的单层民房外墙。墙上有人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笔迹很年轻,透着一股随手写的漫不经心。
但每道笔画——竖是竖、撇是撇——和王力虎口上那四个字的写法完全一致。
连写"可"字的那个横钩——勾的方向是朝下的而不是朝上,一般人是往上勾的,但写这行字的人习惯往下拖一勾——一模一样。
笔迹学上,这叫低出现频率特征。使用概率低于百分之五的书写动作。两人出现同样的低频率特征,只能说明两人之间有过仿写行为。王力学过赵巷深的写法。或者反过来。
"这行字是你拍的?"我打过去电话。
"对。老城区的一条死胡同。上上周凌晨排查异常信号的时候拍的。那个位置离白夜社一个已知据点的巷网节点只有一百二十米。如果有人在那面墙上写'此地可穿'——然后传送进去——他会出现在白夜社的据点正中心。"
"赵巷深是故意往那里传送的?"
"不是。他很可能在随机测试传送能力——你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干什么,你就什么墙都按、什么巷子都走。他恰好走进了一个危险的节点——那个节点的信号被白夜社反向劫持了。但他传送的时候那个节点还没来得及部署反向干扰。所以他安全进出的——那时候王力可能已经死了,节点无人维护。"
"白夜社知道那个节点被闯过吗。"
"应该知道。每一个不被授权的传送都会在巷网系统中留下信号痕迹。秦落白对赵巷深的定位正在缩小——他迟早会找到巷网-001。"
"但秦落白自己不去追。他等着赵巷深自己犯错。"
"对。因为他的优先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的优先级不是'杀掉空间感知者'。他的优先级是'找到最适合三位一体计划的那一个感知者'。王力不够好。他杀了王力。赵巷深的传送距离是王力的十倍以上,而且方向感丧失是可逆的——他的大脑对空间坐标的恢复能力超出所有前任。秦落白在等赵巷深自己成长到他能利用的标准。"
"他在驯养他。"
"用一座城市当笼子。"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王力那只还在我手心里的手。二十五岁。外卖骑手。能在巷子里传送的人——但这个能力没有让他更安全,反而让他成了被追捕的对象。他最后的一通电话是打给一个小他两三岁的同伴,告诉他不要再进巷子。他用了最后的时间,不是求救,不是逃跑,是保护另一个人。
我把他的左右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虎口内侧——那四个蓝黑色的字——刚好压在心脏的位置。
此地可穿。这是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给来找他的人的,是给他自己在每一个深夜小巷中踩过的每一步路。
我关灯。走出停尸间的时候,老周在走廊里等我。他递过来一杯热水,没有说话。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太烫,舌头被烫了一下。但我不想放下。因为刚从停尸间出来的手指是冰的,需要有东西暖着。
殡仪馆外面还是雨夜。
路灯的光打在柏油路上,反射出漫天的水光。我撑着伞,穿过殡仪馆门口的停车场。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掌心的那种频率震动又回来了。它不是真实的——是一种神经记忆,像你很久没晕船了但看到海浪还是会有一瞬间的失重。
王力传送到标记点那一刻——他的掌心里也感受到过这种震动。那种震动告诉他"到地方了"。
我站在雨夜的停车场中央,抬头看着路灯。灯光穿透过雨丝,在低空中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这个城市的地下有两个人知道怎么在巷子中穿行。一个已经躺在我的工作台上,另一个还在某个深夜的外卖订单中冒雨送餐。他不知道他的前任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他的能力正在被一个前第九研究员的密码学家用来绘制信号热力图。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每次触碰遗体都在往他的方向靠近。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每次进巷子之前,都在墙上写那四个字——此地可穿。
不是给王力看的。是给王力留下的那个标记点——那些被校准过的巷壁——一个交代。
"我还在这里。你标记过的巷子,我还在走。"
我把那杯热水喝完。杯子还烫着,烫得掌心微痛。
雨夜。外卖。电动车。一个人在巷子里传送。另一个人在工作台上为他合上眼睛。然后另外的第三个人,在某条巷子的墙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字。
此地可穿。
那些传递下去的东西,不是能力。是标记。是"我存在过,你也会继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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