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南门外那条小巷叫青石巷。
名字起得很雅致,实际上只是一条两米宽的过道,两旁是旧居民楼的后墙,空调外机悬在头顶每隔三米一个,夏天的时候能把整条巷子烘成烤箱。冬天的时候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再夹着油烟从另一端灌出去——巷子尽头是一排外卖小店。麻辣烫、烤肉饭、酸辣粉、黄焖鸡。每一家的排烟道都在后墙上开了个洞,整条巷子从中午十一点到晚上十点都弥漫着一股混合油脂的暖雾。
我在晚上八点半走进青石巷。
赵巷深的外卖店——或者说他那个朋友开的加盟店——叫"老巷麻辣烫",招牌的灯管坏了一半,只剩"老巷麻"三个字还亮着。店门口停着一辆改装过的二手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上蒙了一层雨布。电动车的大灯碎了半块,碎掉的玻璃碴堆在塑料灯罩里面,用透明胶带糊了一层。那是王力的车。
不是赵巷深的车。但他还在骑。
店里只有一个女生在收拾桌面。她大概二十二三岁,围着一条洗得发灰的蓝围裙,头发用一根铅笔盘在脑后。她抬头看到我,第一反应是"对不起,厨房已经关了,只剩麻辣烫还有一些菜"。我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赵巷深呢。"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警惕,是那种你突然听到一个人的全名被念出来、意识到有人已经知道他是谁。她停了两秒,然后把抹布放在桌上,用一种很稳但很低的语调说:"他不在这。"
"他在哪。"
"你是谁。"
我把工作证放在桌上。江屿市殡仪馆。她低头看了一秒钟,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是用呼吸压下了什么情绪。然后她走进后厨,掀开塑料帘门,对里面的人说:"巷深,有人来找你了。"
帘门晃了一下。然后一个年轻人掀帘走出来。
他大概二十六岁,瘦,又高又瘦,手很长,指节很突,手背上沾了一层还没干的洗洁精泡沫。围裙松垮地系在腰上,里面的衣服是一件洗到领口变形的黑色长袖T恤。他的脸带着熬夜后青白的底色,眼袋下面有一片阴影,嘴唇很干——但干燥的嘴唇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抿了一下,然后他说的一第一句话是:"你是那个在殡仪馆读死人记忆的人。"
不是疑问句。他知道我是谁。
"王力说的。他和你说了什么。"
赵巷深低下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的手法很稳——围裙上那层灰在手掌的擦拭下变浅了少许。王力也总是做这个动作——每次进巷子之前擦手。下雨天手滑,按墙的时候不好发力。这不是习惯——是肌肉记忆。他在用他学自王力的一切方式在提醒自己:他不是一个人在路上。
"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给我。说他被追了。让我不要再进巷子。"他的声音很低,不太稳,像一个人不习惯对着陌生人说话,但不得不说出来,因为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存了太久。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我第二天去交警队认尸——他们说是交通事故。但我看到了他后背的伤。肋骨断了三根。这不是交通事故——"他的尾音劈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双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擦得太用力了,发灰的布料被扯出了几根线头。
厨房里有人在招呼客人。那个女生替他进去接了单。我们站在麻辣烫店两平米的后厨出口,头顶是一盏四十瓦的节能灯,嗡嗡作响。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能力的。"
"王力死之后第三天。十一月的冷雨夜。我送一单从大学城到老城区的单。走巷子——那天雨太大,马路被堵死了,巷子里没车。我跟着导航进了桃花巷——就是王力出事的那条巷子——我进去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桃花巷。到了巷子中间,导航突然跳到另一条巷子——不是系统跳,是我的手机GPS自己跳了零点八秒——但我已经不在原来的巷子里了。"
"你传送了。"
"第一次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觉得手疼——右手的指头碰了一下墙面,然后像过电一样整个手臂都麻了。下一秒钟我就在两百米之外的另一栋单位楼下面。电动车在。保温箱在。订单还在倒计时。但我不记得中间怎么过去的。"
"第二次呢。"
"第二次隔了三天。也是雨夜。同一片老城区。我试着——"他停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握拳,然后打开,握拳,再打开。那是王力在传送前摸索频率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试着重复。但不是靠想——是让手自己去碰墙。像刷卡机一样。滴一下。然后——"他弹了一下指头。啪。又弹了一下。"过去了。不是跑过去、游过去、飞过去。是在一个巷子消失,在下一条巷子出现。中间的过程——我不知道。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空白。"
他看着我,眼睛里面有一种被关了很久的人尝试着往外走的那种不确定。
"然后我花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才搞清楚我在哪条巷子里。手机GPS说我在平安路。但我在柳条巷。方向感完全断了,断得特别彻底。断到我不知道天在哪边、地在哪边。我只记得自己斜躺在路面上的青苔里,保温箱倒翻了,麻辣烫洒了一地。客户打电话来骂人。我在那个电话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向感丧失。王力每次传送后失去方向感一小时。赵巷深的方向感丧失时间更长——两小时。但这说明他的传送距离更长、空间切换更彻底。他的能力比王力更强。强到秦落白已经开始盯他了。
"你后来怎么找回来的。"
"我发现了一种办法。不一定每次都管用,但有一次我骑出去送外卖——跟着导航走。GPS虽然不准,但会告诉你最终目的地。到了地方,门牌号、接单人、取餐码——这些是固定的。我跟着这些固定的东西一点一点重建方向。像在黑暗里用手指摸你的脸——先从眉毛摸到鼻梁,再从鼻梁摸到下巴。方向感就是靠这么磨回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擦手。手掌在围裙上磨了至少二十次。每次擦完,手指又会重新握拳——再打开——像有人在训练一条还不听话的神经。
厨房里的高压锅鸣了一声。蒸汽噗地冲破气阀,整间小店震了一下。那个女生掀帘出来,把一袋装好的订单塞给赵巷深——"这个单字超时了,你再不出就赔钱了。"
他把塑料袋接过,看着上面的地址。大学城西门三号宿舍楼。二点三公里。正常骑行时间八分钟。加上红绿灯。加上取餐。九分钟。时间早就过了。但他没有丢下——他把塑料袋塞进保温箱,扣上盖子,插上电动车钥匙。
"你要去哪。"我问。
"送单。"
"你现在在桃花巷节点的两百一十七米以内。白夜社的巷网节点正在热点上——你每次能力的无意识触发都会给节点发信号。你继续送下去——"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停。"
他把车倒出后厨门槛。后轮颠了一下——那层透明胶布糊着的碎灯壳里掉出来一小块玻璃碴,落在水泥地面上。
"王力让我不要再进巷子。但我每天都要穿无数次巷子——我是骑手。我的工作就是穿巷子。我停不了。王力知道这事——他打最后一通电话的时候也知道。他不是叫我别再进巷子——他是在叫我——别怕。"
他的尾音断了。
电动车的钥匙拧了一圈——仪表盘亮了。计价器的数字跳回00:00。新的订单自动弹进来——北门图书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我。
"那个在追我们的人——他长什么样。"
"戴细框金属眼镜的中午男性。四十岁左右。声音很稳——说话像在登记用户卡。"
"他有没有——"他停了一下,右手握着车把,左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的都重,手套布几乎穿过围裙的棉布蹭到里面的手心的皮肉。"——一对招风耳。"
我愣住了。
"你在秦落白那张脸的照片上没看到招风耳——因为他从来没在正面照上出现。但王力看过他的侧面。那天晚上王力不是被'追'的——他是自己闯进白夜社一个节点,想搞清楚谁在监控他。他躲在节点外一台空调外机后面,从侧面看到秦落白摘下眼镜,擦镜片。擦镜片的时候——耳廓是凸的。左侧外耳轮比正常人向外突大概七个毫米。这件小事他记了整整一天半。"
"他跟你说过秦落白的脸。"
"对。一点点细节——没说完。镜框是金边。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表盘朝内戴。左手虎口有长期握笔留下的厚茧——不是建筑设计院的笔,是密码学的笔。反复推算方程后笔托在虎口上的痕迹。他死的前一天打来最后一通电话说了这些——碎片。他让我记住——"他停了一下,电动车把手已经震到他的手心了。
"'将来会有人来找你的。那个人不是在追你。那个人在保护你。那个人——读过我的记忆。'"
他看着我说完这最后一句。
然后他的电动车轮胎碾过地上那块碎玻璃碴,脆响。摩托车的大灯碎壳里面有积水——是上次雨夜累积的,在灯罩里晃荡,投出来的光不稳定,一跳一跳的。他骑着这辆灯都碎了的电动车去送一份已经超时的麻辣烫。他的脚撑底下卡着一张已经碾烂了的地图——江屿市老城区手绘地图。上面用铅笔做了很多小标记点——每一条他走过但没有发生传送的巷子;每一条他走过并成功传送了的巷子;每一条他不确定有没有传送的巷子,打了一个问号。
三种标记。三种状态。他一个人在雨中,用一份麻辣烫外卖的配送路线,测绘着这座城市的"可穿巷道网络"。
我知道秦落白在看他。他的传送触发越来越频繁——从三天一次,到一天一次,到今天——已经到达一单配送两次的地步。他的每一次触发都会在老城区桃花巷的信号空缺位置产生一次余震。这种余震就像雷达回波——秦落白不需要满城找他,只需要监测信号空缺附近的共振频率变化。每一次变化,赵巷深的位置就更精确。
精确到什么时候?
精确到秦落白不用走出地下据点——只需要用巷网节点上的信号装置,锁定一个正在传送的人,然后把他"翻过来"——反向传送,进入秦落白预设的地下禁闭室。
就像王力死前经历的那样。被反向拉力拽回来,传送中断,肢体锁死,然后被电动车撞到。
"你得把传送位置换掉。"我说。
"怎么换。"
"不要只在桃花巷传送。不要在节点两百米范围内。换到新城区——换到大学城西门外面那片新的巷子。那些巷子还没有被秦落白校准过。你在那些巷子里触发的传送——他探测不到。因为你校准的位置和他已知节点不重合。"
赵巷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易觉察的东西——不是信任,是"我已经想到过了,但做不到"。
"新城区外卖需求太少。店少,巷子在城南,离大学城太远——骑不到。不骑外卖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他把保温箱的盖子压下扣好。"而且——我不知道怎么控制传送。它有时候随便一面墙都能触发。有时候我按了十面墙都没反应。"
"你有没有试过粉笔。"
他愣住了。
"王力用粉笔在墙上画标记——校准过的巷子会有标记。你找到有标记的墙,就可以稳定触发。找到没有标记但有水管震动频率的墙也可以试试——水管里的水流声频率和人神经里的那股'传送前震'是同一种频率。你把粉笔带在口袋里,每传送成功一次就在墙上画个圈——这样你下次迷路不用花两小时。圈就是路标。"
他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不是在想我说的话对或不对,是在回忆王力的每一个习惯,有多少他自己还没试过。然后他伸手从保温箱侧袋里掏出一根用了一半的白色粉笔——王力用的那种。他找过了。他袋子里的东西都试过了。只是还没敢在陌生墙上画标记——怕白夜社发现。
"粉笔字会被他看见。我画第一次的时候他就在追踪了——"
"那就写别的。不要说'此地可穿'。写别的字。写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写'此处禁止停车'。写'办证138××××'。写'麻辣烫三荤两素十块'。随便什么——但你自己知道那个勾的角度朝下不朝上。你自己能认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从没想过会从赵巷深嘴里听到的话。
"你是殡仪馆的。王力在台子上的时候——他的手——那个'可'字的弯勾是朝下的对吗。"
"对。你俩学的同一个写法。"
他低下头。右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这次不是擦手——是擦眼角的湿。
然后他拧上电动车的钥匙。车后灯亮了。光透过碎掉的大灯壳投射在青石巷的水泥地上——地上到处都是碎掉的玻璃碴,旧的水印、新的雨痕、外卖袋上掉下来的塑料封条。他在这些碎片中间倒车、转弯、从巷口穿出去。
我站在麻辣烫店门口,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大学城南门的路灯阵里。
林栀的电话打进来。
"找到了。秦落白的记录册——谭晓东抄的那个副本——提到了一个叫'优先序列'的数字编号。编号方式是信号耦合强度加被标记者社会功能。排名前三的人已经有了——第一个是你,沈渡。接收过去切面、耦合强度七级以上、任职于殡仪馆——接触遗体频率极高。第二个是赵巷深——空间切面。耦合强度目前不稳定,但上升速度极快。第二个的备注里一行字:'待触发至自主传送阶段后评估。'第三个是——"
"陈知远。"
"对。未来切面。他还没被接触。秦落白的记录册上对他的标注是:'不可提前接触。此切面感知者的能力一旦触发不可逆,需要前两把钥匙完成调谐后才能激活。否则会产生时间切面单向偏移。'"
"时间切面单向偏移——是什么意思。"
"如果陈知远在沈渡和赵巷深还没完成互调之前触发能力——他看到的未来将是不再变动的。他看到的是——死线。不是可能性,是确定。那意味着他会看到这座城市的最终结局,但不能改变它。他的能力会被锁进一个单向管——看一眼,然后只能用余生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验证一遍。"
"秦落白在等陈知远最后一刻才触发。因为他需要陈知远看的是——三位一体完成之后的那条未来线。"
"对。他在精确控制时间和顺序。第一把——掌握死亡的沈渡。第二把——打破空间的赵巷深。第三把——看穿时间的陈知远。按这个顺序激活。错一步——全盘重来。"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
然后林栀的声音又低了一点——那种压低了、但压不低的急。 "沈渡。赵巷深的那个外卖店——他今晚送单的路线——经过老城区桃花巷了吗。"
"没有。他今晚走大学城西门。那条路我刚建议他换。"
"你刚才建议他换了。"
"对。"
"那你知道桃花巷节点在他离开青石巷之前——已经锁定了他两次传送信号吗。"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大拇指按到蜂鸣器——电池还满,但我的手指按在开关上方一毫米的位置,没有按下去。
"他刚才在这——"
"他知道。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秦落白已经知道他昨晚在桃花巷做出的两次不自觉传送——以及你刚说的'新城区不能送外卖'——他是不能停——但他的传送频次现在每两天触发的信号等于王力一个月的次数。秦落白不需要找到他。只需要等赵巷深下一次进桃花巷——或者任何一条和桃花巷节点有水管连接的老城区巷子——然后按回车。"
我和她同时看向青石巷的南出口。那是大学城通往老城的方向。赵巷深的电动车尾灯已经不见了。但他在大学城西门——然后下一个单子可能是北门。再下一个单子可能跨过中山路。
中山路过了中山南路就是老城。
他在用王力的电动车、王力的粉笔、王力的标记方法——在往王力死的那条巷子方向骑。
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认识别的路。
"林栀。"
"在。"
"把秦落白的信号热力图给我标出——赵巷深今晚最容易触发传送的三条路线。然后——用蜂鸣器。不是我的。是你在节点上触发的那台信号监测器——在他传送的前一秒发一个低频干扰。不要阻断传送——只让它误差三十米。三十米。撞不到墙。落不到白夜社地下禁闭室。够吗。"
"够。但这样做了之后秦落白就知道第九研究室在干预他的节点。他会反击的。"
"他已经在反击了。他反击的方式是杀人。杀刘建国。杀王力。杀谭晓东。杀陈铭远。他每杀一个人——我就多触摸一个。你猜他的记录册上把我也排在靠前的位置——但他还在等。他为什么等我。"
"因为他缺一个人——赵巷深。在赵巷深还没配合进三位一体之前,你不会被杀。但他一旦抓到赵巷深——"
"那就反了。"
"什么。"
"他不该等。他等赵巷深的同时,我也在靠近赵巷深。他把我排在优先第一号,给我接连不断地送能读的遗体——每具遗体都在教我更多东西。他以为他在驯养赵巷深。但他也同时在——"
我把话掐住了。
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电话里的。不是殡仪馆的。是从青石巷巷尾——大学城的方向——传来的一声尖锐的电动车刹车声。不是正常的刹车声——是紧急制动。橡胶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嘶叫。然后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赵巷深——"
我在跑。蜂鸣器从口袋滑出,砸在地上。手机还在耳朵上——林栀的声音在电话里变成了一种急切的命令式的语调,但我听不真切。青石巷两边的空调外机从两侧碾压过来,冷风灌进耳朵里。巷子尽头不是大学城——是一个正在施工的路沿。路肩上有一辆翻倒的电动车,保温箱摔在地上,麻辣烫的菜汤和米饭混在一起洒了一地。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赵巷深。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外卖骑手。他的电动车是另一家店的。他翻车了——只是爆胎。他自己正在爬起来,满身菜汤,但完整。他没事。
赵巷深不在。
但他的电动车尾灯本来该往西门走的。他的传送触发到了。
我掏出手机。林栀的电话还在,她刚才听到我跑的声音,已经把信号热力图调到了实时模式。
"他传了。桃花巷。偏西三十米。落点——平安路。和上次迷路的位置一样。"
"他没有方向的——他得花两个小时才搞得清楚他在哪——"
"这次不需要两个小时。他送的那个订单——大学城西门三号宿舍楼——GPS导航显示配送路线自动改到平安路。你刚才和他说的那两个字——粉笔——他真的在平安路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红砖墙上写了。他传完之后低头看到地上的粉笔字——他写的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有点不对。是一种分不清是笑还是急了。
"'麻辣烫三荤两素十块。'然后还加了一句'此地可穿'——用你告诉他那个角度——勾朝下。"
我站在青石巷口,手机贴在右耳边。冷风灌进衣袖。殡仪馆的停尸间距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谭晓东还在工作台上——我想着他左前臂上那九个蓝色墨水的点。
然后我笑了——笑了很短的一下。不深。只有呼吸快了一拍。那不是笑赵巷深的"此地可穿"。是笑王力今年十一月那个雨夜,在死胡同墙壁上按了很久——找到频率——跳到另一条巷子——摔破膝盖——爬起来——在第一面能摸到的墙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字。
那些字现在还在。
赵巷深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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