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海倒悬在头顶,翻涌着不属于这个文明的怒涛。
没有雨,却有雷暴在云层深处持续炸响,飓风乱刮,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卷起碎石和沙尘,砸在脸上,砸在战甲上,砸在裸露的伤口上。
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今州夜归军的阵列已经被冲散。
忌炎单膝跪在一块碎裂的岩台上,长刃插在身前的地缝里,撑着身体没有倒下去。
他的左肩铠甲碎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刃面上,又被风吹散。
他抬着头,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轮廓,咬紧了牙,嘴唇抿成一条线。
散华站在今汐身前,佩刀横在胸前,刀身覆着一层薄冰。
冰在不断碎裂又不断凝结,碎裂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凝结的速度。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右眼的赤红瞳孔在风沙中明灭不定。
身后今汐伸出手,按住她的肩,手指收紧。
散华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炽霞半跪在碎石堆里,一只手按着腹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她的红色马尾被风吹得胡乱甩动,脸上沾满灰土,嘴唇干裂,却还咬着牙想站起来。腿在抖,站不起来。
她狠狠砸了一下地面,碎石硌进掌心的手套里。
长离的凤翎折扇已经折断,她的金瞳重眸缩成一线,嘴角挂着血丝,艳红的发尾在风中乱舞。
她在看,在看远方那个模糊到无法辨认的身影。
守岸人站在所有人的身后,蓝色蝴蝶在她周身飞得缓慢。
她抬手按住胸口的晶体裂痕,裂痕的光在一点一点变暗。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紫色的瞳孔深处有星辰碎裂的痕迹。
他们在看同一个人。
漂泊者挡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在那片被雷暴和飓风支配的荒原中央,他正在与某种东西搏杀。
漂泊者手持一把巨大的镰刀。镰刀的刀刃比他的身躯还要宽阔,但此刻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缺口。
他双手紧握镰刀的长柄,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朝着前方连续劈砍。
挥刀带起尖锐的风啸,镰刀撕开空气的轨迹残留着暗色的残影。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劈砍、回旋、横扫、再劈砍。他的身形在雷光中忽隐忽现,长发被狂风扯得向后拉直,衣袍下摆被撕开数道裂口。
“后退!”他大喝。
声音被雷声吞没了一半,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看见漂泊者的背上在不断地增加新的伤痕——并非擦伤,亦非划伤,而是深可见骨的裂口。
一道、两道、三道…
伤口撕裂的顺序没有人能看清,只是每一次雷光照亮他的身影,他身上就多了几处血迹。
血顺着他的后背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上,被干燥的尘土迅速吸干。
甚至没有任何东西触碰到他的身体。皮肤和肌肉就在那里凭空绽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撕扯。
没有哪个词能准确描述,这样可怕的boss的存在。
“祂”不是人,不是残象,不是鸣式,不是岁主。
“祂”在移动,又不在移动。它的轮廓在变化,每一秒都不一样。
空气在那里被折叠,光线在那里被折断。
“祂”的[存在]本身就在伤害这个世界的“频率”,周围的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响,地面在颤抖,天空海的怒涛因为它的存在而变得更加狂暴。
维度碾压。
“祂”不是这个维度的生物,或者根本不是生物。
这便是本纪9.1 版本诞生的究极鸣式——“原始人”。
漂泊者的呼吸变得粗重,镰刀挥舞的轨迹开始出现偏移,劈砍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那是身体在力竭边缘的本能反应——重心下沉,尽可能地减少移动,把剩余的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攻击上。
他的“对手”甚至都不在视线里。
那片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无解的东西就在那里。
某种不可见的、不可理解的、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存在,正以碾压般的姿态降下毁灭。
天空海的翻涌、雷暴的密集程度、空气里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全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在面对一个维度远超自身的对手。
「高维打击低维·强者吞噬弱者·这是宇宙文明的铁律…」
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又像是同一个声音在不同的时间点重复叠加,它不经过耳朵,直接出现在脑海深处,带着冰冷的确信和绝对的威压。
漂泊者咬紧了牙。
他不再挥砍。他的双脚稳稳地站定,膝盖不再弯曲,整个人的重心沉到最低。
他将镰刀横在身前,然后伸出左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左眼。
那一瞬间,他暴露在外的另一只眼睛骤然迸发出恐怖的暗紫色频率。
湮灭频率从那只瞳孔中涌出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反而变得更加沉重,像是连光线本身都被那股恐怖力量压制住了。
频率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波动,他的背后右侧,骨骼与肌肉发出了撕裂的声响,一只单侧的巨大羽翼从肩胛骨的位置破体而出。
羽翼展开的瞬间,黯光遮住了半边天际,边缘的能量不断逸散,化作细碎的光点飘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地面上的碎石在频率的压迫下开始颤抖、跳动、碎裂。
镰刀的刀刃被暗黑色的频率裹住。那层频率像是液态的火焰,沿着刃面不断流淌攀爬,在刀刃的边缘凝聚成更加巨大、更加锐利的形态。
原本布满缺口的刀锋被频率填补、延伸,刀身扩张到原来的两倍有余。
漂泊者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化羽——湮灭万律!”
他的声音嘶哑,声带在那一刻几乎撕裂。以他为中心,一个恐怖的能量场轰然炸开。
是纯粹的频率爆发——暗紫色的能量从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滴血液中迸发出来,以超越光的速度向外扩散。
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刺耳的尖啸。
地面的土层被掀翻,碎石在半空中被震成粉末。
那股威力的波及范围足以与核爆相比,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频率的碾压之下。
所有人伏在地上,感受到的不是热浪,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震颤。
那是生命频率被威胁时的本能恐惧。
…………
另一端“原始人”的攻势似乎减轻了。
虽然没有消失,但显然被这一击强行撼动了。
那股不可见的压迫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空气里的低语中断了一瞬,天空海中翻涌的巨浪也像是被某种力量按住了片刻。
那个东西受到了伤害——不确定是什么程度的伤害,但确实被击中了。
漂泊者没有等。
他单侧的羽翼猛然扇动,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前飞掠。
镰刀横在身前,暗黑色的频率在刀锋上熊熊燃烧。
他的身体因为严重超频与重度失血,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虚浮。每一步落地都需极力掩盖膝盖的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停。
他的目标锁定在前方某一处——那片空间看起来空无一物,但他的暗紫色瞳孔已经捕捉到了某种东西的轮廓…他最终扬起镰刀。
朝着那个方向猛地挥下…
身后的尖叫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他们看见了。
镰刀没有落下。
漂泊者的右手从手腕处被“截断”了。
不是被砍断的,手腕就那样齐刷刷地断开,断开的同时鲜血已经开始大股大股地往外冒,顺着前臂淌下来,滴落在镰刀的长柄上。
他断开的右手还保持着手握的姿势,五指紧紧地扣在刀柄上,指节因为不再供血而发白,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身体。
镰刀在落下的中途停住了。
漂泊者的左手握住了镰刀,刚好卡在右手原本的位置。
他左手的手指从右手手背的指缝间挤进去,贴合刀柄。
那只右手虽然已经从手腕处断开,但五根手指仍然死死抓着刀柄不放,指节僵硬得像铁铸的。
漂泊者的左手用力捏紧,力道大到掌心里那只残存的右手被挤压得变了形——指骨发出轻微的错位声,皮肤和肌肉被挤扁,但那只断手依然没有松开,仍然保持着那个紧握的姿态。
他转身。左臂扬起镰刀,朝着那个不可见的存在全力劈砍。
下一刻,他的左手同样被斩断。
这次是一整个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截断。
整条手臂脱离身体的瞬间,镰刀失去了支撑,朝着地面坠落。
漂泊者的身体因为突然失去双臂而剧烈地晃了晃,肩膀处两个巨大的创口同时涌出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躯,在地上积起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一瞬。
雷暴还在轰鸣,天空海还在翻涌,飓风还在咆哮。
但所有声音在那一刻都像是被拉远到了很远的地方。
风声变钝了,雷声变闷了,只有镰刀与地面的距离在减少。
刀尖即将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漂泊者竟用嘴咬住了镰刀的末端。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伤处传来的疼痛已经超出了神经系统能够承受的极限,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的牙关死死地咬合在刀柄上,咬合力大到牙龈渗出了血,混合着唾沫从嘴角淌下来。
无敌的他,败了…
他已经无法再挥刀,无法再移动,无法再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但他不接受,也无法接受。
他身后是那些人,他们伏在地上,满身伤痕,动弹不得。
如果他倒下,他们就是下一个,下下一个……这个代价他承受不起。
接下来的画面没有人敢看。
残躯落地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微弱的闷响。
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轮廓。
暗紫色的频率余波仍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是燃尽的星火,明灭不定。
天穹之上,裂缝开始浮现。
不是云层的裂缝,是空间本身的碎裂。
数不清的碎隙和棱角从虚空中显现出来,如同被打碎的玻璃拼图,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光。
裂缝的边缘闪烁着不规则的暗光,从那些缝隙里开始往下滴落血液——粘稠的、深红色的血滴,像是天空本身在流血。
那是漂泊者绝命一击留下的伤痕,撕裂了那个高维存在的某种屏障,在它不可见的身躯上刻下了痕迹。
但结果没有改变。
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空海深处,从空间裂缝里,从空气本身。
“渺小的虫子…”
声音顿了顿。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玩味。
“真是让我感到惊讶…”
耀眼的白色光芒在下一瞬间吞噬了一切。
填满了视野,填满了意识,填满了天地之间的每一寸空间。
不再有声音和温度,只有铺天盖地的白。
下一秒,逸尘彻底白屏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一行字,静静地悬浮在游戏窗口的正中央。
【亲爱的玩家:
经过慎重评估,我们遗憾宣布《鸣潮》全平台服务器于2046年11月2日永久关闭。关停后游戏无离线模式,所有玩家无法登录进入游戏。即日起停止游戏内虚拟货币、付费DLC售卖,已购道具、余额将由公司承担全部返还。
感谢20年来所有漂泊者的陪伴与反馈。很遗憾没能继续完善内容,祝您……旅途愉快……”
窗口下方,“库洛游戏官方”六个字静静地落在一行省略号之后。
左上角的服务器状态栏里,“在线人数:1”的数字跳了跳,然后变成了灰色的“离线”。
房间里很安静。
台灯的光线偏黄,照在书桌上。
电脑风扇缓缓停下,只剩下窗外的风偶尔掀起窗帘的一角。
桌角堆着几本旧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旁边的笔架上挂着几支用旧了的毛笔。
逸尘看着屏幕。
他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轮廓清晰。
一头雪白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丝松散地铺在背后,只有头顶随意束了一缕。
皮肤带着病态的素白色,透不出什么血色。
他的眼型偏窄偏长,瞳色极浅,像是覆了一层薄雾。
此刻那层雾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空。
他过完了《鸣潮》所有的剧情与支线,全服务器唯一一个。
这段名为【潮落】的剧情,官方从未向公众下放。
一款3A大作的平均运营寿命在四年左右,但鸣潮坚持了二十年。
因此,在关服前夕,运营方抽取极少数用户,授予了体验未删改废稿剧情的资格。也是唯一全剧情体验。
但20年太久,还在喜欢这个游戏的人,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了。
所以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结局。
看见了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满身是血。
看见了那把镰刀,看见了那只咬住刀柄的嘴,看见了那堆辨认不出轮廓的残躯。
他全都看见了。
然后游戏关服了。
逸尘的手边放着一个酒葫芦,他已经喝了半壶,酒意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底依然是空的。
心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找不到出口。
于是他又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几滴,他用袖子随手擦掉。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屏幕合拢时发出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到书桌前。
宣纸已经铺好了,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他拿起毛笔,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笔尖停住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几秒,十几秒。
墨汁从笔尖凝聚,眼看就要滴落,他也没有动。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
他很想把这些写下来,用他最擅长的诗句,把这些淤积在胸口的东西倾倒出来。
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分多钟,他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那些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在心口,堵在笔尖和纸面之间。
他放下毛笔,两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普通的城市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街道的路灯连成一条橙黄色的线,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灯光在路面上拖出短短的尾迹。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的白发。
他从左袖的隔层里取出那根朱色的竹笛。
笛身温润,表面被长年累月的手指摩挲得光滑。
他用指腹轻轻擦拭了一遍笛身,然后将笛子抵到唇边。
气息灌入笛管的第一个音就很低,很慢。
不是他平日里豪迈洒脱的曲调,笛声从窗口飘出去,融进夜风里,被吹散了。
与此同时。
星海的另一端。
那片永无止境的白色空间里,众人漂浮着。
白光吞噬一切的时候,没有人来得及反应,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意识也没有中断。
当他们再次看清周围的时候,眼前已经不是那片被雷暴和飓风摧残的荒原了。
白色的虚空没有边界,他们的身体悬浮着,失重的感觉让四肢无处着力。
“这里是哪儿?”炽霞的声音最先响起。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抬起手背揉了揉——护目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一边,她的小麦色脸上沾满了尘土。
她本能地想翻身站起,却发现脚下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手忙脚乱地划拉了几下才稳住身体。
“都还好吗?”秧秧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她第一时间看向身边最近的同伴。
守岸人就在她附近,胸口正中央的蓝色晶体裂痕仍在闪烁着微弱的流光,显然消耗了大量能量。
秧秧朝她飘近了一些,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守岸人缓缓睁开眼睛,她那双罗兰紫色的瞳孔还有些涣散,但很快重新聚焦。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大家都还在。”散华的声音简短而平稳。
她的右眼在白色空间中泛着异常锐利的赤光,那是她在扫视每个人的生命频率。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但不敢问的问题。
“漂泊者…不见了。”
白色空间里骤然安静下来。风声、雷声、飓风的咆哮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沉闷的、像气压差带来的轻微耳鸣声。
渊武抬手调整了一下被风刮歪的礼帽,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缓慢地从腰间拿出那个刻有龙纹的蓝色保温杯,却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长离在稍远的位置,她的金色重瞳里没有泪光,但瞳色比平时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了眼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想说话。他们都看到了那个结局。
那堆落在地上的残躯,那双消失的手臂,那把被牙齿死死咬住的镰刀,他们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但就在这片沉默之中,白色空间突然开始颤动。
就在他们正前方的虚空里,空间本身产生了不规则的扭曲。
紧接着,碎片开始从虚空中浮现,从四面八方聚拢,彼此碰撞、卡合、重组,把某种不可见的结构强行投进三维空间的框架里。
最终,一个赤裸上半身的肌肉壮汉出现了。
他的身材是那种教科书式的脂包肌体型——胸肌宽厚,腹肌块块分明,肩部的三角肌饱满而有力,锁骨下方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他说话了,声音明朗活泼,听起来像个大学生。
“哟!这战双工作组就是不一样!写的剧情真够绝的啊!”
炽霞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你是谁?”她甩了甩脑袋,把刚才那副发呆的表情甩掉,“这又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去哪?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越问越快,声音也因为急躁而拔高了半个调,本能地想站到前面去,但失重让她又飘歪了,手忙脚乱地划拉了一阵才勉强调正方向。
壮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开始扭动身体。
那是一种很难用“整齐”来形容的动作。他的胯部大幅度地左右摆动,肩膀随着节奏上下耸动,两条粗壮的腿在虚空里打着拍子,整个人的动作介于跳舞和热身操之间。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去寻找吧,共鸣者们。”他一边扭一边说,“二十年过去了,显然还有人需要你们!”
空间开始随着他的扭动产生明显的扭曲。
周围的白色不再是白色,而是被他身体摆动的轨迹带动,出现了拉伸、挤压、重叠的效果。
从虚空的深处传来一阵机械提示音——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数据损坏时特有的刺耳杂音:“公司……流水……所限……只能传送……截止3.3版本以前的……UP……伴随……少量信息……丢失风险……”
最后一个词的最后一个音节卡了一下,变成了一声刺耳的电子蜂鸣。
“神马乱七八糟?什么意思?”有人喊了一声。
壮汉毫不在意。他收起舞姿转过身,屁股一撅,双手向前一推。
在场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那种感觉像是进入了看不见的引力轨道,身体在失重中被精确地投放进某个天体运动般的轨迹里。
“等一下!”炽霞用力扭过头。
她的声音在加速中变得有些变形,头发被拉得向后笔直。
她瞪着那个正在逐渐远去的壮汉,用尽全力喊道:“不是大叔你谁啊——!”
众人被推了出去,白色的虚空从视野中迅速退却,像是从一条极长的隧道里被弹出来。
周围的白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最后化作稀薄的白色雾气,又在眨眼之间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黑色的夜空铺展开来,夜空之上,星星密集,倾泻而下的整条星河流淌在头顶。
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大喊。声音已经被距离拉得很远很远,但那个憨到有点可爱的声线还是穿透过来:
“叫我肌肉松伦啊——!!”
声音消散在夜空里。
接着,他们听到了一阵笛声。
笛声很轻。
从某个极远的地方飘来,被夜风稀释过,不激昂,不悲戚,只是安静地流淌。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独自吹奏,指尖按在笛孔上,气息绵长而平稳。
笛声穿过夜空,穿过密密麻麻的繁星,穿过正在高速飞行的他们的耳畔。
就像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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