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黎鸣迷迷糊糊中,脑子里被强行塞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不是旁观,而是亲身经历……
“师父,太小了,插不进去啊?”
“蠢货!你不会往胸口插吗?”那苍老的声音像是含了一把碎沙砾,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一种病态的不耐烦,“心脏!往心脏里插!”
“是,师父。”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像是领受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教诲。
黎鸣是被这句话硬生生惊醒。
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
手腕、脚踝,全被粗大的铁链勒着,整个人躺在一张腥臭扑鼻、湿漉漉的床上。
手边那摊黑色的粘腻物,不知是即将凝固的血浆,还是什么被碾碎的内脏组织。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看向别处。
可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胃就开始止不住地翻腾。
地上、墙角、铁架之间、床底之下——到处堆着尸体。
孩子的尸体。
有些胸腔被炸开了,肋骨像被人生生掰开的花瓣,向四面八方翻翘着,中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有些四肢拧成了不可能的角度,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像是体内的力量在爆发的一瞬间,把整个人当作了抹布来绞。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到处都是。
黎鸣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一张满脸横肉的脸就凑了过来。
大黄牙咧着嘴,笑意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虔诚。
他手里的针筒,针尖粗得像一颗钉子,还挂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在昏黄的光线里缓缓颤抖。
“噗嗤——”
那根钉子一样的针,精准地穿过肋骨与肋骨的缝隙,直直刺入了黎鸣还在搏动的心脏。
“啊啊啊啊啊——!!”
黎鸣的身体猛地弓起。
铁链哗啦啦地绷紧,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磕碰声。
针筒里的暗红色药剂倾泻而下,灌入他的心室。
随即,大黄牙拔出针筒,带起一根猩红的血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叮铃……叮铃……”
黎鸣想要质问对方,想要反抗,可喉咙根本不听使唤。
仿佛他不是亲历者,而是一个只能承受这份痛苦的小白鼠。
“啪!!”
一记耳光甩在黎鸣脸上,几乎把他所剩无几的意识再次打碎。
“老实点!再动一下打死你!”
大黄牙甩了甩发麻的手掌,转头看向一旁的黑袍老者,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的谄媚:
“师父,这都已经是第三千七百多个人蛊了。饕餮之血也快见底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咱们……真能找到那个人吗?”
黑袍老者佝偻着背,整个人像一截被烧焦的枯木。
他脸上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坑坑洼洼,一只眼浑浊发白,另一只眼却亮得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芯。
他没有理徒弟的话。
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黎鸣,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签,要把他钉穿。
“小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情话,“老夫听说,你当初为了一口饭,杀光了一整个人蛊场的所有人蛊。”
他停顿了一下,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虔诚的欣赏。
“真是个畜生啊。”
黑袍老者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里面残缺不全的牙。
他开始癫笑,笑声从低到高,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有人在一口枯井里嘶嚎:
“哈哈哈哈——一个畜生,接受了饕餮之血的洗礼,就能变成一头真正的饕餮!”
他的脸猛地凑近,那只燃烧般的独眼几乎要贴到黎鸣的脸上。
“小子,你信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也根本不需要别人的答案。
“我信!陛下信!所以你也必须给我信——!!”
黑袍老者指着床上蜷缩的黎鸣,那只独眼中的癫狂像岩浆一样喷涌而出,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可黎鸣早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他体内的力量——不,那不是力量,那是一群啃食一切的蚂蚁——正在他的经脉里穿行。
他的意识像一面薄冰,在被一把无形的大锤一寸一寸地敲碎。
“哐嘡——”
束缚黎鸣右手的铁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咚。”
黎鸣的心脏猛地一缩。
“咚咚——”
又缩了一次。
“咚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它开始疯狂地跳动,快得不像一颗心脏,更像是一面被疯子抡起来的战鼓,在黎鸣的胸腔里炸开,震得整个床都在发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鸣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最原始的、纯粹的暴戾。
他全身的血管在同一瞬间鼓了起来,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蚯蚓在皮肤下面疯狂地蠕动、扭曲、痉挛。
一块块肌肉不受控制地隆起又塌陷,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整个人在床上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姿态。
“哐嘡!!哐嘡!!哐嘡!!!”
剩下三根铁链同时炸开,断裂的铁环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深深嵌入了墙壁和天花板。
大黄牙正陶醉地张大嘴巴,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
“啪!”
大黄牙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根断裂的铁链飞旋着掠过,像一条暴怒的鞭子,精准地抽碎了他的脑袋。
那声音又闷又脆,像是有人一脚踩烂了一个西瓜。
粘腻的脑浆混合着碎裂的颅骨,溅满了整间屋子。
大黄牙的无头尸体还站在原地,脖子以上的部分变成了一团烂肉,鲜血从断口处咕嘟咕嘟地往外涌。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黑袍老者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徒弟的死亡而悲伤,反倒是病态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惨白的脸皮一抽一抽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怪物——一个自己亲手创造的饕餮。
黎鸣的双眼像是两颗烧红的木炭,红得滴血,红得发烫,红得让人毫不怀疑——那双眼睛里的光,下一秒就能把人点燃。
断裂的铁链垂在他手中,像一条脊椎外露的尾巴,缓缓地、缓缓地摆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突然间,黎鸣动了!
他像一头终于松开锁链的凶兽,脊背一弓,整个人从床上弹射而出,直扑黑袍老者。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
“跪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黎鸣意识最深处。
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却胜似恐惧——一种刻进骨髓里的、不由分说的、你必须服从的本能。
“咚。”
黎鸣的膝盖砸在地上。
身体已经替他做了选择,而他的意识也在此刻彻底消散……
弥留之际,黎鸣听到了一声呼唤。
“军爷?军爷!”
他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军爷,您怎么了?您快醒醒啊!”
是沈幼娘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黎鸣猛地睁开眼。
没有铁链。没有尸体。没有那股快要把血管撑爆的力量。
他看见的是沈幼娘那张凑得很近的脸,眼圈红红的,像是快哭了。
“军爷,您做噩梦了?您一直在抖,我叫了您好几声都没反应……”
黎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整件里衣都浸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不是孩童的手,而是一只成年人的手。
是梦吗?
可这个梦也太真了。
不!
这不是梦,这是原主的记忆!
黎鸣瞬间就懂了,难怪自己一穿越没有立刻继承原主的记忆。
不是不能继承,而是原主还是个孩子时,就被一只怪物鸠占鹊巢,啃食了所有身为人的意识。
而这段是应当是原主最深刻、最清晰、最痛苦的记忆。
“军爷?您还好吗?”
沈幼娘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轻轻地像是怕吓到他。
黎鸣转头望着满脸关切的沈幼娘,喘了几口粗气后,开口道:
“没事了,幼娘,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黎鸣又安抚了沈幼娘好一会,两人这才重新躺下。
这时黎鸣摸了摸自己左侧胸口的位置,果然有一个微微凹陷的针孔状伤痕。
他摸着伤痕,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闪过三个问题:
这副身体里的怪物还会醒来吗?
大黄牙嘴里的陛下会是瑞安帝吗?
人蛊?
未知总是伴随着危险,黎鸣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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