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同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身后几步远的姑娘,眉头微蹙:“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姑娘身形朴实,眉眼温顺,轻声回道:“我叫郑月娥。此前承蒙公子出手相助,心中感念,只想跟着你,略尽绵薄之力。”
石不同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窘迫:“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境贫寒,连自己都勉强糊口,实在没能力再添一张嘴,养不起你的。”
郑月娥却摇了摇头,目光恳切:“我不求金银财物,也不要锦衣玉食,每日能吃上一顿饱饭,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便足够了,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见她态度坚决,石不同终究没法硬下心肠拒绝,只得叹了口气,默许了她同行。
二人一路辗转回到石不同的居所,刚踏入院一楼花园,院外忽然涌进来数十号人。这些人衣衫虽算不上华贵,却个个神情肃穆,见到石不同的刹那,齐齐俯身跪地,声音震得院落微微发颤:“恳请主公出山,重整旗鼓,恢复大新江山!”
场面一时肃然。石不同站在原地,面色冷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不必了。”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当年一同打下大新江山的,本就是我们这群出生入死的弟兄。可江山坐稳之后,朝廷又是如何对待功臣后代的?”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愤懑:“无数功臣子弟空有一身本事,却连一份安稳营生都求不到。朝堂之上,前朝遗留的旧势力趁机掌权,处处排挤、打压我们这些开国后人。从上到下贪腐横行,朝堂乌烟瘴气,民间怨声载道。”
“内有吏治崩坏、人心涣散,外有强敌环伺、边境不宁,这般积重难返的大新国,早已走到末路。”石不同望着跪地的众人,字字清晰,“后来洪天宝揭竿而起,率领红家军一路势如破竹,腐朽的大新终究还是被彻底推翻。如今再提复国,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院中一片沉寂,跪地之人皆是面露苦涩,无人再轻易言语。一旁的郑月娥静静立着,看着眼前的一幕,也默默低下了头。
他抬眼扫过站再一楼花园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奈:“就凭你们眼下这几百残兵败将,还想着复国?未免太过天真。”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垂首,方才激昂的士气瞬间低落下去,院中的气氛愈发沉闷。郑月娥站在一旁,看着争执的两人,神色默然,不敢出声打断。
庭院之中,晚风凝滞,方才群情激奋、人人眼底燃着复国余热的氛围,在一瞬间陡然僵硬。
围站在一楼花园的旧部残兵个个面色肃穆,低声唏嘘,满是重整旧山河的执拗心气。就在这片沉甸甸的悲壮气氛里,人群之中,一身旧劲装、腰背挺直的高怀德骤然动了。
他身形猛地笔直绷紧,原本微微佝偻的身躯骤然拔起,脊背如枪杆般坚挺。两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手臂青筋隐隐凸起,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愤懑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死死盯着立在一楼花园正中、神色淡然淡漠的石不同,双目赤红,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与痛心,原本压着的声线陡然拔高,震得院中人耳际嗡嗡作响:
“石不同!”
一声厉喝,响彻整个小区。
所有人瞬间安静,齐齐抬眼望向两人。
高怀德字字铿锵,带着老兵历经沙场的铁血戾气,厉声怒斥:“你父亲石景山当年何等忠烈!率五万精锐将士死守大众郡,城不破、人不退,浴血拼杀数月之久,对大新王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可谁能想到,一世英名的石将军,竟生出你这样怯弱避世、畏缩不前的儿子!不思报仇、不思复国,只顾苟且偷生,实属不忠不义,愧对石家门楣,愧对五万殉国将士!”
句句如刀,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带着极致的指责与苛责。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石不同静静立在原地,身形未动,面容平静无波,唯独眼底原本残存的一点暖意,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彻底覆盖。
他抬眸看向怒目圆睁、义愤填膺的高怀德,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悲凉、不甘与无尽沧桑,久久未曾言语。片刻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尽苦涩的自嘲苦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积压了十数年的疲惫与苍凉,轻轻回荡在院中:“不忠?我父亲这一生,恰恰是败在太过忠诚。”
一句话,瞬间压下了高怀德所有的怒斥。
高怀德眉头骤然紧锁,满腔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石不同胸膛微微起伏,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从未对外人细说的血海旧恨,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多年隐忍压抑的愤懑、委屈与悲痛,死死桎梏着他的心神,让他语气沉沉,字字泣血:
“当年大众郡死守之战,从来不是外敌太强,是祸起萧墙、内奸叛主!黄正平、张添零一众手握兵权的将领,暗中相互勾结,私通外敌、利欲熏心,早已打定了卖主求荣的主意。”
“决战最关键的那一日,他们临阵倒戈,暗中撤走侧翼守军,断开所有援兵防线,出卖了整座城池、出卖了我父亲,出卖了整整五万浴血死守的将士!”
他眸底寒光凛冽,藏着难以磨灭的恨意:“是他们亲手打开了绝境,将我父亲,将五万义无反顾、死守家国的弟兄,尽数推入必死的火海之中!”
多年深埋心底的伤疤被骤然揭开,剧痛与愤懑交织缠绕,让他气息微微不稳,语气里满是无尽的疲惫与漠然:
“时至今日,大新早已覆灭,江山易主,旧事皆成尘土。我如今身在红华国,无官无职、无根无凭,不过是个混迹底层的办事杂役,连最基础的正式科员名分都求之不得,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不过是在这乱世余烬里,苟活度日罢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眼,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一张张熟悉又执着的面孔。
这些人,皆是大新覆灭后残留的旧部老兵,心中依旧揣着不切实际的复国大梦,守着早已破碎的执念不肯放手。
石不同眼底只剩无奈与讥讽,语气清冷而现实,字字戳破所有人的幻想:“就凭你们如今这寥寥数百残兵败将,兵甲不全、粮草不足、根基尽失,无地利、无人和、无大势,还想着重整旗鼓、复国兴邦?未免太过天真可笑。”
冰冷的现实,狠狠击碎了众人心中残存的热血与憧憬。
院内瞬间死寂一片。
方才人人激昂、眼底燃火的士气,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落,瞬间消散殆尽。在场的老兵们纷纷垂下头颅,有人面色苦涩,有人眼底泛红,有人双拳紧握却无力辩驳。满心的壮志豪情被残酷的现实碾压得支离破碎,整座庭院被沉闷、压抑、悲凉的气氛彻底笼罩,让人喘不过气。
一旁的郑月娥静静伫立,全程默然旁观这场争执。
她看着怒火攻心的高怀德,又看着眼底藏尽沧桑、满心悲凉的石不同,心中五味杂陈,知晓两人各有执念、各有苦楚,却始终抿紧嘴唇,不敢出声打断分毫,只能默默站在原地,安静不语。
争执落幕,无人再言语。
众人皆是满心颓丧、黯然神伤,再也没有方才聚集议事的心思,只能带着满心的失落与无奈,纷纷转身,沉默离去。
喧闹散尽,庭院彻底恢复安静,只留石不同与郑月娥两人,伫立在空荡荡的院中。
经历一场旧事撕扯与情绪消耗,石不同心情极差,满心烦闷无处排解。他无心再多言,转身踏入别墅屋内,对着屋内全程静默待命、外形精致温婉的仿真女机器人淡淡吩咐,让其即刻准备晚餐。
智能系统应声启动,仿真女机器人步履轻柔、姿态优雅地走入厨房,熟练操控全套智能厨电,有条不紊地备菜、烹煮、摆盘。不多时,一桌热气腾腾、荤素齐全、丰盛精致的家常晚餐便整齐摆上餐桌。
石不同与郑月娥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完了这顿沉默的晚餐。
饭后,郑月娥主动起身收拾残局,温柔细致、毫无怨言。仿真女机器人紧随其后,配合默契,一人一机分工协作。两人一个擦拭桌面、归置杂物,一个清洗锅碗瓢盆、消毒收纳,动作利落轻柔,将餐厅与厨房迅速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而石不同无心帮忙收拾,心中郁结未散,急需通过酣畅运动宣泄心头积压的烦躁与沉郁。
他抬手召来身形挺拔、体态健硕的仿真男型格斗机器人,一声令下,让其切换专业对战陪练模式。
客厅瞬间化作临时训练场。
仿真男机器人瞬间褪去待机状态,身姿紧绷、进入备战姿态,攻防系统全面激活,力道、速度、反应尽数适配石不同的实战强度。
一人一机当即展开激烈酣畅的近身对打。客厅之内,拳脚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你来我往、缠斗激战,招招凌厉、拳拳带风。石不同将心中所有的愤懑、压抑与烦躁,尽数宣泄在拳脚对战之中,一次次强攻、格挡、闪避、反击,酣畅淋漓,尽数释放心头重负。
数十回合高强度对战结束,石不同浑身冒汗、筋骨舒展,心中郁结消散大半,整个人终于恢复平和。
他抬手关闭机器人对战模式,径自走入卫浴间,沐浴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一身汗水与疲惫,洗去所有躁动与沉郁。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舒适的睡衣,他带着一身松弛的疲惫,径直走入卧室,关灯休憩,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收拾完所有家务的郑月娥,转身走到庭院之中。
温顺的金毛犬早已乖巧等候在侧,摇着蓬松的大尾巴亲昵蹭着她的腿边。她耐心取出狗粮与清水,细细投喂金毛,温柔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看着小家伙狼吞虎咽、乖巧进食的模样,方才紧绷的心神也渐渐舒缓。
待金毛吃饱喝足、安稳趴下休息后,夜色已然深沉。
郑月娥轻轻理顺衣衫,缓步返回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整理仪容,随后熄灯上床,悄然进入了静谧的梦乡。
整个小区彻底归于安宁,唯有夜色静谧,晚风轻柔,抚平了白日所有的纷争与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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