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年夏,颍川书院。
荀彧在第二天早上把韩徵叫到了前厅。
不是凉亭,是前厅,书院正门进来之后,左边那间最大的屋子。韩徵到这里十一天了,这是第一次被叫进前厅。
厅里已经有三个人。
荀彧坐在主位。左边坐着荀攸,这是韩徵第二次见到他,上一次是在凉亭的战略讨论会上,荀攸全程没说超过五句话。今天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十一天前更安静。
右边坐着一个韩徵没有见过的人。
中等身材,骨架偏小但肩线很直。脸是瘦长的,颧骨高,嘴唇薄,下颌线条收得很紧。年龄在四十岁上下。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大,但很深,像是两个坑。他坐在那里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停过,扫过厅里的柱子、门框、窗格,像是在记地形。
韩徵在走进门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是谁了。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控制住了手指,手指在袖子里下意识想画地图,他把它捏住了。
曹操。
公元184年。
历史上的曹操此时还不是丞相、不是魏王、不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他是刚刚从洛阳议郎的位置上被调到地方,跟着皇甫嵩练兵的那个曹操。但他坐在颍川荀家的客厅里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已经不是"刚被调职的军官"——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揣在怀里,但还没有决定要用哪一种。
"这位是韩徵,"荀彧说,"我上个月在城西竹林里捡到的。无家可归,但读过兵书。"
曹操转过头来。
那双深坑一样的眼睛对上韩徵的眼睛。
韩徵没有移开视线。他在军事科学院的时候跟很多高级军官对视过,那种对视不是在看你的脸是在看你的判断。曹操此刻的眼睛就是这个状态。
"读过兵书。"曹操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韩徵想象的要低,带一点沙哑,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哪一本?"
"《孙子兵法》。还有《吴子》《六韬》。"
"背得过?"
"能背。"
曹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在掂量一句话的重量的表情。
"背一段。"
韩徵站着,荀彧没有叫他坐下。荀攸在看窗外的槐树。
他选了《孙子兵法·计篇》。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曹操打断了他。"不用背全文。你把'地'那一段自己发挥一下。"
韩徵停了一下。
"地者,"他说,"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但光有地形不够。183年冬天,并州白波贼攻打河东,皇甫将军如果直接从安邑出城迎击,道路泥泞,运粮车会陷掉三成。如果绕道龙门,路程多走一百二十里,但路面硬,损耗能压到半成以内。白波贼的首领郭太不是名将,但他占了河东之后没有往南打,说明他知道自己兵力不够。这时候应该断他的粮道,不是直接打。"
曹操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知道这些?"
"去年冬天的战报,我在——"韩徵停了。"我在并州听过商队说起。"
这个谎话编得不好。但曹操没有追问。他往后靠了一下,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很长,指尖微微向内弯,动了一下。
"你说绕道龙门,"曹操说,"但龙门那边有两条河。这个季节河面半冻不冻,运粮车的轮子如果裹了铁箍,能压冰面过去。你算过?"
韩徵心跳了一下。
他当然算过。在现代的军事科学院,白波贼之战是东汉末年边疆战役的经典案例,皇甫嵩确实绕道龙门了,但他损失了大概一成五的运粮车,因为冰面破裂。史书上没有写这个细节,但有一份简牍出土之后,军事科学院把它算进了一个推演模型。
"不裹铁箍,"韩徵说,"用麻布把轮子包厚,再在冰面上铺一层细沙。车压上去的时候沙会嵌进冰缝里,增加摩擦。损耗能从一成五压到半成以内。"
曹操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大概两寸,很轻微的移动,但韩徵看到了。
曹操的眼睛在韩徵脸上停了五秒。那五秒里,韩徵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一个高级军官在评估一个下属的潜力时的眼神。不是"你行不行"的质疑,是"你能走多远"的计算。
"你多大?"曹操问。
"三十四。"韩徵说。
"三十四。"曹操重复了一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三十四岁,在并州听过商队说起战报,就能算出冰面损耗和铺沙增摩。你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问了第四遍了。荀彧问过,荀攸问过,现在曹操问。
荀攸第一次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韩徵脸上停了大概三秒。他又转回去看窗外的槐树了。但韩徵知道刚才那三秒里,荀攸把他今天说的所有话都记下来了。
曹操站起来。
他比韩徵矮大概半个头。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很低,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往某个方向扑出去的什么东西。
"你跟我去长社。"
这句话没有问号。
荀彧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还没有——"
"你留不住他。"曹操打断了荀彧。他的语气不是无礼,是很快。话说完之后他看了荀彧一眼,像是在说"我不是越过你"。但决定已经做了。
韩徵看着荀彧。
荀彧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韩徵跟他相处十一天里,第一次看到他有任何不平静的动作。
"你去,"荀彧对韩徵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
"不可尽知。"荀彧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不是看着韩徵的。是看着曹操的背影,曹操已经走到门口了,在跟门外的人说什么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不可尽知。
这四个字像一道门槛,把韩徵知道的那些事分成了两边。
一边是——可以说的事。比如白波贼的动向、路况、粮车损耗的算法。这些事,他说出来,历史不会因此转弯。
另一边是——不能说的事。比如曹操会在十六年后站在官渡、荀彧会在二十八年后收到空食盒。这些事,他如果说出来,哪怕只是暗示,历史可能会因为这句话而转弯。
转弯就会有反噬。
他在现代学过这个——不是穿越者的天道反噬,是混沌理论里的"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以在两周后引起一场飓风。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在历史的缝隙里,做一些正确的事。
什么是缝隙?
他看着荀彧的背影,想了一下。
缝隙就是——历史允许的那一点点偏差。比如皇甫嵩原本会在长社战败,但他韩徵去了,皇甫嵩赢了。这件事,历史上没有写,因为皇甫嵩本来就"可能"赢。他做的,只是把"可能"变成了"现实"。这不是改变历史,这是——在历史允许的范围内,推了一把。
但如果你推得太多——比如你去阻止黄巾起义——历史就会反噬。因为黄巾起义是"必然事件",你阻止了它,历史的主干就会偏移,天道就会把你"抹掉"。
他大概想了这么多。
然后他跟着曹操,走出了前厅。
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黄巾之乱会在哪个月爆发。他知道皇甫嵩会用火攻。他知道曹操会在十六年后站在官渡的沙滩上,面对二十倍于己的敌军。他知道荀彧会在二十八年后被曹操赐死,一纸空食盒,没有食物,只有一道命令。
不可尽知。
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一个人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看着他,你知道他一生的全部,但你不能说。这才是穿越最残忍的地方。
曹操在外面喊了一声。
韩徵跟了出去。
门外停着两匹马。一匹是曹操的,通体黑色,骨架很大,腿很长,是河西走廊一带的种。另一匹是荀家借给客人的,一匹灰白色的河曲马,个头小一圈,但走山路稳。
曹操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快,不是花架子快,是军中练出来的那种快。他翻上去之后马还没有动,他已经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你会骑马?"
"会一点。"
"一点不够。从颍川到长社,二百四十里。三天要到。"
韩徵拉住了灰马的缰绳。这匹马看着他的时候,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在判断这个人能不能骑。韩徵拍了拍马的脖子。把左脚踩进镫里,翻了上去。
马鞍很硬。这个时代有马镫,但是木制的,很小,只够放半个脚掌。韩徵的小腿在马腹两侧夹了一下,灰马往前走了两步。
曹操没有等他。一夹马腹,黑马已经往前奔了。
韩徵追了出去。
颍川通往长社的路是黄土路,比昨天去集市的路宽一些,但车辙更深。两匹马跑起来的时候,黄土被马蹄扬起来,在身后拖出一条灰黄色的尾巴。韩徵的眼睛被灰迷了两次,他只能用袖子擦一下继续追。
曹操跑在前面,但他的速度不是最快的,他在等。每隔一段路他会放慢一点,让韩徵追上来,又不说话,继续跑。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在一棵大槐树下面歇了一下。曹操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丢了一半给韩徵。干粮很硬,咬下去像是在咬一块木头。但韩徵咬了。他在现代的时候吃过野战口粮,那份口粮的硬度跟这一块干粮比起来,简直是蛋糕。
"你刚才说龙门渡冰面,"曹操一边嚼干粮一边说,"麻布包住轮、铺细沙,这个法子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不是书上的,"韩徵说,他不想编了。编下去只会更多漏洞。"我想出来的。"
曹操看着他。
他笑了。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是很短的、从鼻腔里出来的一个声音,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想出来的。好。"
他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子。
"到了长社之后,皇甫将军会问你几个问题。你按刚才那样答就行。不用怕。皇甫嵩不是一般人,但他看得懂真东西。"
韩徵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
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他给一批军校学员讲过皇甫嵩的长社之战。那场仗的核心是火攻,波才的黄巾军扎营在草地里,皇甫嵩趁夜顺风放火,烧掉了黄巾的主营。但史书上对这场仗的记载只有几十个字,大部分细节都是韩徵自己根据地形和气候推出来的。
现在他要站到皇甫嵩面前,跟这个人讨论一场他自己"推演"出来的战役。
而这个推演,如果是错的呢?
如果他根据史书推出来的火攻方案,跟皇甫嵩实际想的不一样呢?如果他说的东西干扰了真实的战术决策,历史真的被他改写了呢?
不可尽知。
他翻上马背。曹操已经跑出去了。
灰马追上去的时候,韩徵低头看了一眼路面。黄土路面上满是马蹄印和车辙,纵横交错,像是一张没有标方向的地图。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个方向走。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是公元184年的春天。
黄巾之乱还有不到三十天就要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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