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黄龙咆哮出东西,气吞千里百万兵。
仁义之师结鹏举,自古英雄惺惺惜。
话说张经略点兵之时,忽有手下仆役传来一纸文书。张经略打开文书一瞧,便惊出一身冷汗。众将上前一看,个个惊骇。此时莫说是吃了狮子心,豹子胆,大虫肝,忽律腿的壮士,也须心惊胆颤。却见那书上写着:
“臣宣抚司都统制王禀,检校少保、静难军节度使、京畿河北制置使种师道进奏陛下:北地金国遣兵两路来攻。西路金将粘罕自云中兴师,东路金将斡离不自平州动众。粘罕已克朔州、武州、代州,燕山府守将郭药师不战而降。战急情紧,臣等乞奏陛下起天师御蛮夷,不胜战栗屏营之至。以闻。”
陈希真道:“经略,如此怎办?”此真是内忧外患,连张经略一时也无主见。云天彪道:“西路那粘罕虽是骁勇善战,但代州后太原也是坚城,粘罕一时定攻不下。东路斡离不取燕山府后,中原一路无屏障可依;更兼郭药师降金,定将一路兵马城池全盘托出。依在下看,先援井陉,再顾太原。”张经略道:“便依将军之计。”便拟自己与贺太平、盖天锡、张伯奋、张仲熊、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雷霆、韦扬隐、李宗汤、金成英、杨腾蛟、王进、康捷十四员大将领兵七万,星夜驰援井陉。又定陈希真、祝永清、陈丽卿、刘广、刘麒、刘麟、苟桓、祝万年、栾廷玉、栾廷芳、真祥麟、范成龙、召忻、高粱氏、史谷恭、花貂、金庄、魏辅梁、真大义,寇第驰援太原。并将军务暂交与云天彪。挨到翌日早朝,启禀道君皇帝道:“臣张叔夜乞奏陛下:北地金国本蛮夷之辈,野心勃勃,妄取我天朝疆域。于东西二路各兴夷师,已克州府。臣不敢欺瞒陛下,遂乞陛下以天朝雄师攻北蛮,不胜战栗屏营之至。”道君皇帝龙颜大怒曰:“寡人岂可忍之?卿可自行讨之。无事退朝。”张经略道:“谢陛下。”遂退下金銮殿,命各将以拟定计划起兵。
且不说张经略此处如何,却说徐远分拨士卒镇守兖州府,又领关铃等归还盐山。宋江听闻兖州府已克,大喜过望,忙命十余头目为徐远等接风洗尘。徐远入寨,报上捷报,宋江喜道:“贤弟使甚计以克兖州府?”徐远笑道:“兖州府总管优柔寡断,知府少智无谋,兵马疲于战事,百姓不堪其治。数不利之情并出,但亦亏在下之计,方不损一兵一卒以克兖州府。”宋江道:“却是何计?”徐远道:“先命关铃袭扰镇阳关,诱官兵全军屯于镇阳关;再扮作官兵,混入飞虎寨取之,并攻卖李谷一路。于翌日放出烽烟,假报飞虎寨有战事,诱官兵驰援后于前后夹击杀之。再假扮残败官兵,亦混入西门,以夺西、北、东三门。两面夹击,以破镇阳关,遂克兖州府。”宋江喜道:“军师智略真不下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载之张子房。军师攻兖州府之际,又有五人来入伙。”徐远道:“却是何人?”宋江喝一声:“将新来头目宣入寨内!”身旁小头目领命,急趋出寨。
片刻之后,便走入五人。见第一个姓袁名朗,身穿团花绣罗袍,乌油对嵌铠甲,赤脸黄须,九尺长短身材,武器乃两条水磨炼钢挝,左手的重十五斤,右手的重十六斤。第二个复姓上官名义,戴一顶范阳笠,着锁子柳叶甲,面如锅炭,腰阔三围,眉浓目睁,八尺五六长短,武器乃一柄四十八斤铁锤。第三个姓孙名明,裹一顶靛头巾,着一袭青袍,缠一条狮蛮带,腮边生几缕赤须,七尺九长短,武器乃一条镔铁嵌金烂银枪。第四个姓酆名泰,戴交角铁幞头,大红罗抹额,着百花点翠皂罗袍,乌油戗金甲,长髯飘飘,威风凛凛,九尺以上身材,武器乃双铁锏。第五个姓杜名壆,戴一顶紫金盔,内着西川红锦袍,系一条绯红包肚,八尺左右长短,武器乃一杆丈八蛇矛。宋江道:“此五人皆为拔山倒海的好汉,移星换斗的豪杰。”徐远道:“如此山寨可兴。”宋江便命摆上宴席,请徐远等畅饮。席间至末,有一员小头目倏然禀道:“禀大王,太行山上金刀大王王善有书呈上。”宋江谓徐远道:“这王善却是何人?”宋江左侧张延忙道:“在下曾闻那王善乃太行山上大王,使一口金背砍山刀,江湖上都称他为“金刀大王”,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有勇将马保、何六、何仁等,左右军师邓武、田奇,足智多谋。聚集着喽罗有五万余人,霸占着太行山,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官兵不敢奈何他。于那朝廷中有内应梁王柴桂,柴桂夺武状元时却吃一个武举人岳飞杀了。那官兵要杀岳飞时,岳飞一班兄弟冲出重围。便是那留守老爷宗泽,亦是赏识岳飞。”宋江点头道:“这岳飞也是位好汉,只可惜未入我寨。”命那头目呈上那书,宋江将书信打开,徐远、袁朗等人皆凑上。见那书上写着:
“太行山金刀大王王善云:久仰大王之名,响彻四方。昔日周时,虽朝纲衰坏,但也天下安宁。却被赵匡胤设谋,诈言陈桥兵变,篡了帝位,把天下谋取直到如今。大王举义旗,必不服皇帝管束。今我欲起兵直下东京,若大王将兵将相援,必可胜。成功之后,封大王为一字并肩王,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请大王细细思量。如若不从,玉石俱焚。”
宋江看罢,面色倏红,竟将手上酒斛摔碎了。怒骂道:“这王善狗贼何许人也!如此猖狂!不过三员大将,便来虎口捋须,蛟头拔角!点兵!我看他威风如何!”袁朗忿然道:“这厮好生可恶!若哥哥要兴兵征剿,也需带上小弟。”上官义、孙明、酆泰、杜壆一同道:“我等同去!”宋江切齿道:“也好,就请众位贤弟点齐步军五千,滚刀三千把,长枪一千把,弓箭五百张,盔甲七百领。即刻发兵至太行山,剿灭贼虏,倡替天行道之理播太行山之界。”袁朗等五将各各领命,点齐兵马,自库中搜齐器械,于寨外校武场列阵。只听宋江一声令下,五千貔貅军呐喊一声,飞奔下盐山。但见那:
车辚辚,马萧萧,千军弓箭各在腰。
手足兄弟走相送,祝告不止彻九霄。
炮声滚滚千里外,旌旗灼灼近眼前。
刀戟闪闪光耀日,盔鍪烁烁寒射天。
且说宋江一路未杀至太行山,已见那牟驼冈下营盘内满是兵马,尽是王善旗号。原来王善写信与宋江后,思量那宋江大抵不应,故先杀往东京。宋江先扎下营盘,于一高阜处看那山上兵马几何。不看不要紧,一看唬杀人也!那冈上贼兵一层又一层,层层不穷;那刀枪一簇接一簇,簇簇无数。宋江细看之时,见那营内有一老将左突右撞,花白胡须坐着乌骓马,手挜铁杆枪,逢人便杀,遇马便挑。又见那牟驼冈上插的旌旗上书“宗”字,宋江心中思量道:“朝野之中姓宗的老将,惟有留守宗泽一人。想这老将必是宗留守。这宗留守也是一条好汉,若寡不敌众,吃贼杀了怎般?不如下去相救。”正思索间,忽觉杀气滚滚而来,见左边杀过一将,手舞烂银枪:
犹如是毒龙出海,浑似那恶虎离山。
冲进营中,那些喽啰怎能抵挡得住?又有一将把手中钩连枪摆开,从右边杀进去,横冲直撞,只见:
半空中大鹏展翅,斜刺里狮子摇头。
杀得那些喽罗马仰人翻,神号鬼哭。再见一将自中央杀入,但见那:
头戴着烂银盔,身披着锁子甲。银鬃马,正似白龙戏水;沥泉枪,犹如风舞梨花。浑身雪白,遍体银装。马似掀天狮子,人如立地金刚。枪来处,人人命丧;马到时,个个身亡。
宋江惊叹不已,袁朗等个个喝彩。未及片刻,又有两员大将杀来。见一个拍着乌骓马,舞动双铁锏,狠似玄坛再世;一个骑着红马,使开大刀,猛如关帝临凡。那些喽啰逢着人倒,遇到马伤。袁朗等道:“我等也须下去斩几员贼寇。”便跨马冲下高阜,杀入营中。方杀进去,见那些喽啰都快杀完了,中央会着那五筹好汉。还未及通名,却听那个使锏的黑汉子叫道:“不好了!王善贼党请救兵来了!”便策马奔出,一锏抡去,正接住酆泰。酆泰虎吼一声,一锏枭开那汉子之锏。那汉子虎口震得生疼,叫一声:“好汉子!再吃你爷爷一锏罢!”耍得又是一锏抡圆。酆泰使左锏接住,骂道:“直娘贼!你骂谁贼党!再出狂言,把你们一班人都剁了!”身着红衣,使刀的汉子亦骂道:“不过是小小的王善贼党罢了,你若在老爷刀下撑过三合,便算你赢了,老爷亲与你鞠躬。”说罢,抡起金背大砍刀一下砍来。五人内上官义拍马赶过,铁锤猛然一砸,见那寒芒迸射,把那砍刀砸出,吃那红衣汉子死命拽住,打两臂差点拽脱了。两边其余三人各大惊,欲奋勇来寻对手厮杀。正思间,忽听着一声:“列位且休动手!”众人循声望过,见一人身躯六尺,眼如丹凤,眉似卧蚕,滴溜溜两耳垂珠,明皎皎双睛点漆,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红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策马飞奔而来。袁朗等五人看了,皆拍马奔去,簇于那人身侧,述前番之事。那人听了,略略思索一阵,又跑马过来,对宗留守并五人作揖道:“小可几位兄弟不识好歹,万望列位恕罪。”宗泽看着那人面庞,不由问道:“这位好汉,敢问你是昔日梁山泊宋江么?”那人又作揖道:“正是小可。”使锏的黑汉子道:“原来是元恶渠魁!”宗泽喝道:“休得胡言!”谓宋江道:“请于帐内说话。”宋江道谢,便与袁朗等一同登上牟驼冈,直入中军帐内。
那宗泽将除了使沥泉枪的汉子喝出,宋江亦只留孙明入帐。宗泽教手下官兵斟了两斛酒,把樽开口道:“闻好汉于梁山泊内替天行道,除污吏,杀贪官。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焚香夹道迎欢。可是真否?”宋江叹道:“的确如此。只可惜陈希真、云天彪二贼无端进犯,口称忠义,实则假忠假义。把那真为忠义者逼落草为寇,兀自强加不忠之名,赶尽杀绝。小可一百单七兄弟,无一不残死于屠刀下,血洒于枪尖前。”说罢,不由潸然泪下。宗泽亦是叹道:“好汉果是忠义者,名不虚传。在下久闻好汉大名,如雷贯耳,不期吃一班无理之徒陷害至此。可叹今忠义者,实难存也。”宗泽将身侧那汉子拉过道:“此乃老朽小徒,姓岳名飞字鹏举。本一心报效朝廷,争奈因枪挑逆贼梁王柴桂,无法弼国。老朽亦吃张邦昌、王铎二奸宄陷害,罢免了留守之职。若无王善起兵,恐将死也不能掌兵征战。”宋江道:“原来这位便是岳飞。天下何人不知枪挑小梁王威名,可怜竟亦吃陷害!”宗泽道:“陈希真、云天彪那厮们虽除了六贼,却居功自傲,把摄朝政。今朝廷又宠信张邦昌、王铎,不见其来除贼。可叹,可叹。”宋、宗二人哀叹许久,论今朝廷不公之至。
二人不由说到天之将晚,暮烟四合,夕日欲颓。宋江作揖道:“天色已晚,小可须走了。”宗泽一口饮尽斛内残酒道:“恕不奉陪。”宋江拜谢,便领袁朗等收军拔营。宗泽背手,与岳飞出至冈上,望残阳倚山,晖洒如血。宗泽含泪道:“老朽时日无多,少时看惯血汇尸积,已倦战事。也该隐居山林,安享晚年。以后国事,劳鹏举费心。”岳飞作揖道:“恩师之命,必记之于心,死亦不违。愚徒定与张显、汤怀、王贵、牛皋四兄弟匡弼朝廷。”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宋江直回盐山,与徐远说了遇宗泽,结岳飞之事。徐远叹道:“若不苦于朝廷不明,谁人愿甘为草寇?”叹息一阵,倏听右关孙显传报。宋江与徐远打开一看,不禁转哀为喜,喜不自胜。有分教:
东光县,化作尸山血海;鲁国公,也作丧家之犬。
毕竟不知此书所写之事是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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