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帐帘垂落而下。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兵甲声、将士呼吸声。
偌大的中军帅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偌大空间里,只剩下我与吕布两人。
一股无声的压迫感,笼罩整座营帐。
方才还充斥大帐的杀伐戾气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这位天下第一猛将强行压敛入体。
可越是如此,气氛便越是凝重,越是让人心脏沉坠。
吕布伫立在我身前,魁梧如山的身躯遮住了帐中大半灯火。
甲胄寒光凛冽,倒映在他那双不复桀骜、只剩深沉锐利的虎目之中。
他不再暴怒,不再轻视,更不再有半分戏耍与杀意。
取而代之的,是枭雄极致的审慎,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他活了半生,横行天下,所向披靡。
敌人杀不尽,战功堆如山。
诸侯忌惮他,世人畏惧他,麾下崇拜他。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我这样。
一语戳穿他半生漂泊、数度背主的隐痛。
一语道破他眼下看似强盛、实则步步入阱的危局。
甚至,直接点出了他从未听闻、却莫名让灵魂战栗的终局——白门楼,身死名裂。
若是旁人说出这种话,早已被他当场撕碎。
可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太真,太准,太贴合他心底深处不敢直面的惶恐。
我依旧被粗麻绳捆缚,双臂血脉阻滞,麻木胀痛早已蔓延至肩头。
但我背脊挺直,目光坦然,在这位乱世猛虎的凝视之下,没有丝毫躲闪。
我很清楚。
从帐内诸将尽数退去的这一刻开始。
局面,已经彻底反转。
先前我是待宰的囚徒,生死全系吕布一念之间。
而现在。
我是唯一能替他破局、替他逆天改命的人。
沉默持续了许久。
吕布缓缓收回俯瞰的目光,转身踱步至帅案之前。
他抬手,轻轻抚过案上铺开的山河舆图。
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凝。
“孤征战半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霸道张扬,多了几分枭雄的沧桑。
“见惯了诡诈阴谋,看尽了人心反复。”
“丁原待我恩重,却防我如防虎。”
“董卓予我权位,却始终视我为爪牙。”
“世人皆言我吕奉先反复无常,可世人从未问过,我为何一次次改换门庭。”
他这一生。
所求从来不多。
不过是一处安稳基业,一群真心相待的麾下,一份不受制衡、不受算计的赫赫前程。
可乱世滚滚,人心叵测。
他勇武冠绝天下,却偏偏不懂权谋周旋,不懂人心阴毒。
所以一次次被利用,一次次被忌惮,一次次被推到悬崖边缘。
此前他只是隐隐心绪不宁。
总觉得眼下的和睦太过虚假,总觉得依附之人眼底的亲近藏着疏离。
直到今日,被我一语彻底点破。
原来不是他多心。
是他早已踏入别人布下的死局。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被人连根拔起,碾得粉身碎骨。
吕布缓缓回身,再度看向我。
这一次,他眼底再无半分杀意。
只剩极致的郑重。
“你说,半月之内,有人会明升暗降,夺我兵权?”
我轻轻颔首,语气笃定,无半分虚浮。
“千真万确。”
“对方深知将军勇武盖世,正面不敢与你决裂。”
“故而要用软刀子割肉。”
“先抬你官位,誉你威名,让你无可指摘。”
“再悄悄分化你的并州旧部,调离你的心腹将领,架空你的权力。”
“待到你手中无兵、身边无将之时,便是卸磨杀驴之日。”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乱世诸侯惯用的阴毒手段。
吕布眉头狠狠蹙起,眼底寒光乍现。
这些手段,他从前见得太少,悟得太迟。
如今被我一条条剖开摆在眼前,瞬间遍体生寒。
“那数月之后,断我粮草,绝我后路,逼我弃地逃亡?”
他再次沉声追问。
“是。”
我不疾不徐,继续道出完整的命运轨迹。
“将军如今所倚仗的,无非并州铁骑百战之勇。”
“可战场之争,从非只论武力。”
“对方假意与你同盟,借你兵马冲锋陷阵,替他扫清外敌。”
“待外敌肃清,你的利用价值耗尽。”
“即刻封存粮道,撤走援军,坐视你孤军深陷重围。”
“你战力再强,无粮难养兵,无援难守城。”
“最终只能狼狈弃城,率残兵奔逃,半生基业,一朝尽空。”
帅帐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吕布听完,久久无言。
他脑海中飞速复盘近期所有往来、所有诏令、所有待人处事的细节。
越想,心越沉。
越想,越心惊。
那些此前看似温和的拉拢、礼遇的抬举、和善的安抚。
此刻全部变了味道。
每一步,都是算计。
每一步,都是圈套。
每一步,都在将他推向覆灭的深渊。
良久,吕布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他抬步走到我身前,伸出宽大手掌。
嗤啦——
紧绷捆缚我的粗麻绳,被他徒手瞬间扯断!
紧绷许久的束缚骤然消散,双臂血液瞬间回流,酸胀麻木的刺痛席卷全身。
我微微垂臂,活动筋骨。
自由的感觉,终于重回身上。
吕布看着我,目光郑重如铁。
“白门楼之祸,孤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
“你今日所言,字字诛心,句句应验我心中隐忧。”
“孤不问你来历,不问你神通。”
“孤只问你一句。”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倾尽死生的托付。
“你若助孤彻底破局,逆转这注定覆灭的天命。”
“孤吕奉先,此生视你为心腹第一臣!”
“与你共掌兵马,共定乱世,共分天下!”
这句话。
重量重若万钧。
这是一生孤傲、从不信人、从不托人的吕布,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许下如此重诺。
若是寻常谋士,早已狂喜叩拜。
但我心中清醒无比。
吕布的许诺重,他的猜忌更重。
想要长久立足,想要真正掌控局势,不能靠谄媚,不能靠依附。
只能靠价值,靠底牌,靠独一无二、无人替代的预知天机。
我抬眸,直视他双眼,缓缓开口。
“将军敢托命,我便敢逆天。”
“从今往后,我替你辨人心、破阴谋、避死局、斩后患。”
“你信我一日,我保你一日无危。”
“你信我一世,我助你一世无敌!”
铿锵字句,响彻密室。
吕布眼底瞬间爆发出滔天精光!
积压心中多日的阴郁、不安、疑虑,在此刻尽数散去大半。
他重重颔首,语气决绝。
“好!”
“从今日起,你随我左右。”
“出入帅帐,无需通报。”
“军中诸事,你可听、可观、可直言。”
“帐外诸将,无人敢轻你分毫!”
话音落下,他当即扬声对外喝道。
“来人!”
帐外亲兵立刻躬身入内。
“传我将令!”
吕布声如洪钟,军令如山。
“即日起,尊这位先生为帐中贵宾,随侍中军!”
“任何人不得盘问其行踪,不得阻拦其出入,不得怠慢其分毫!”
“违令者,军法处置!”
亲兵满脸震惊,却不敢迟疑,躬身领命,迅速退出去传达将令。
短短片刻。
整个并州中军大营,一条全新的军令飞速传遍。
所有人都得知,那位此前被押入帅帐、妖言惊主的怪异少年,非但未被斩杀,反而一跃成为温侯身边的神秘贵宾!
帐外将士哗然四起,惊疑万千。
而帅帐之内。
吕布看着我,褪去所有威严,只剩凝重。
“先生。”
他第一次放下身段,以先生相称。
“眼下死局迫在眉睫,半月之限转瞬即至。”
“第一步,我该如何破局?”
乱世棋局,生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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