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十安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全是血腥味。
自己的血。
胸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肋骨断了至少四根,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在后背——整个人就像一团被人揉碎之后随手丢掉的废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连呼吸都像是被人拿刀子在肺里一下一下剜。
他躺在一片烂泥和腐叶里。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偶尔有几缕惨白的月光透过树冠落下来,照在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
已经第七天了。
七天前,二师兄萧逸在宗门演武台上当众废了他的修为,一脚踹进后山禁地的悬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宗主甚至发了通告——“张十安,擅自闯入禁地,不幸遇难。”
尸体都没人收。
张十安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疼。
“还没死。”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摸向胸口。
指尖触到一颗冰凉的珠子——黑色的,拇指大小,嵌在他的皮肉里,像是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又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
这颗珠子,其实是一枚戒指。
嵌在戒面上的。
他在意识模糊的七天里,断断续续看到了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一个盘坐在鸿蒙深处的白发老者,一片被混沌之气笼罩的无尽虚空,还有一句像是刻进灵魂里的话——
“等你三千年了。”
谁在等他?
又是谁把一个戒指塞进了一个废柴的身体里?
轰隆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兽吼。
紧接着是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和什么东西碾压地面的闷响。
张十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东西——回来了。
那头吃了“他”之后没过瘾的妖兽,这七天每天晚上都要到悬崖底下转一圈,像是在等他的尸体彻底咽气,好再来吃一顿新鲜的。
前六天他装死都蒙混过去了。
但今天……他撑不住了。
连装死的力气都快没了。
月光下,一头足足两丈长的赤焰狼王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赤红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地上那团“烂肉”。筑基中期的气息像一座小山一样碾压过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张十安感觉到自己体内仅剩的那一丝灵气在疯狂颤抖。
炼气三层。
不,被萧逸废掉修为后,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了。顶多算个比普通人强壮一点的……尸体。
狼王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不是扑击,不是猎杀。
是散步。
就像猫戏弄一只已经半死的老鼠——不急着吃,先玩一玩。
张十安攥紧了右手。
他知道结局已经定了。
三天前他就知道了。一个修为被废的废物,一头筑基中期的妖兽,结局只有一个。
但他还是攥紧了拳头。
死不可怕。
窝囊地死,不行。
狼王低下头,张开血盆大口,滚烫的腥气喷在他脸上。那股腐肉和硫磺混合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
张十安没有闭眼。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张巨嘴——
不是为了反抗。
是为了恶心它。
就算要死,也要在这个畜生的嘴里留下点什么。
但他扑了个空。
不是他扑空了。
是狼王的嘴,停在半空中了。
张十安一愣。
狼王也一愣。
下一秒,狼王眼中的戏谑变成了恐惧——从未有过的、刻在基因里的、对上位者天敌般的恐惧。
它想跑。
但它发现自己的四肢动弹不了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张十安的指尖——不对,是从他指尖那枚黑色的戒指上——蔓延开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整头筑基中期的赤焰狼王死死按在地上。
狼王在哀嚎。
张十安也在嚎叫。
因为那股力量不光按住了狼王,还顺着他的指尖往上涌,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涌入他每一寸被废掉的灵根。
疼。
比七天前被萧逸打断全身骨头还疼。
比五年前被父母丢在街头还疼。
比从小到大被人喊“废物”“灾星”“野种”加起来都疼。
但这一次,他没有晕过去。
因为这一次的疼痛里,藏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温暖。
像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别怕,师父在。”
戒指上的黑珠开始发光。
一团灰蒙蒙的光从戒指中涌出,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张十安的手臂爬满他的全身。伤口在愈合,断骨在归位,连被萧逸废掉的经脉,都在一条一条被重新打通。
而那头狼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赤红色的鳞甲在褪色,筑基中期的修为在暴跌——筑基初期、炼气巅峰、炼气七层……从一头威震后山的妖兽霸主,一路跌成了一头普通野狼的大小,最后像一具干尸一样瘫在地上。
一丝气息都没有了。
而那些被戒指抽走的能量,全都涌入了张十安的体内。
炼气一层。
炼气三层。
炼气五层。
炼气巅峰。
——还在涨。
他的丹田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每一秒都在撕裂的边缘哀嚎。
“筑基……对了,要我冲击筑基……”
他没有筑基丹。
没有灵气辅助。
没有任何人护法。
但他有一枚戒指。
还有一腔不甘心的血。
闭上眼。
心神沉入丹田。
他要把气态的灵气,压缩成液态的灵力。
一圈。
一圈。
一圈。
脑海中浮现出那本《鸿蒙诀》的残篇——那是三天前他快死的时候,从戒指里“梦见”的功法。
“万法归一,鸿蒙为本……”
神秘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你是我等了三千年的人。”
咔嚓。
丹田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像是蛋壳碎了。
又像是种子破土而出。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态灵力,在张十安的丹田中凝结。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丹田底部汇聚了一汪灵力之泉,散发着幽幽的光。
筑基。
不,还在涨。
那枚戒指中的灰色光团顺着心法的引导,将一团天地间最初始的混沌之气融入他的丹田。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张十安猛地睁开眼。
晨曦透过树冠洒在他脸上。
鸟儿在枝头蹦跳,露水从草叶上滴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连一个最低级的火球术都搓不出来,现在他感觉可以徒手撕开铁板。
“这个戒指……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十安将戒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黑灰色的戒身,看不出材质,摸起来温润如玉。戒面上嵌着一枚拇指大的黑色圆珠,像是一颗被压扁了的星辰,深邃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就在他端详戒指的时候——
戒指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光,而是一种纯净的、通透的、像是从亿万年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光。
光芒在他面前汇聚,缓缓凝成一个老者的虚影。
老者白眉白发,容貌仙风道骨,盘坐在虚空之中,眼神中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欣慰、三分期待——和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从远古传来:
“三千年了。”
“终于等到你了,徒儿。”
张十安瞪大眼睛。
虚影微微一笑:
“老夫乃鸿蒙圣尊。你手上这枚戒指,是老夫的鸿蒙道器。”
“里面装着老夫毕生的心血和传承。”
“而老夫……”虚影的眼中有愧色一闪而过,“现在是一个被困在鸿蒙深处的废物。”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能唤醒戒指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继承老夫衣钵的人。”
张十安咽了口唾沫。
一句话在嘴边转了三圈,终于憋了出来:
“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拜!”
他“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别的先不管,师尊得先认。
万一这老头儿后悔了呢?
虚影微微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啊!”
“三千年了,老夫等的就是你这份狠劲儿!”
笑完之后,虚影缓缓抬手指向天边:
“徒儿,走进戒指。里面有你想要的一切。”
“时间流速——一万比一。外面一年,里面万年。”
“功法、丹药、法宝、阵法传承……师父毕生的收藏,全是你的。”
“三年。”
“三年后从这里走出去,带着戒指里的东西,杀回七星玄宗。”
“让那些曾经踩过你的人,跪下叫爹。”
虚影说完最后一句话,缓缓消散。
只留下一串大笑声在风中回荡。
张十安攥紧拳头,站起身。
他抬头看向山顶。
看向那个他曾经寄人篱下、苟且偷生的地方。
看向那些嘲笑过他的人、欺辱过他的人、差点杀死他的人。
三年。
“等着。”
“老子回来的时候,就是你们跪下叫爹的时候。”
手中的戒指发出一声嗡鸣。
像是一个千年等待终于有回应的叹息。
也像一个时代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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