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雯站在厨房里,锅在灶上,水还没开。
林晨七点二十走的,背着书包,说了声"妈拜拜",门带上了。林川八点出门,换鞋的时候说了句"先走了",然后也走了。家里剩她一个人,安静下来,反倒是她不习惯了。
她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靠着灶台等水开。
昨晚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睡得比预想的好一点。不是因为轻松了,是因为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太久,说出来之后,那个重量的形状变了,变成另一种东西,还在,但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水开了,她关了灶,倒了杯茶,端到窗边站着,往下看了一眼小区的空地。
她把过去这一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为了找什么,只是因为那些时刻还在,她想让自己清楚地知道,她记得的是什么。
去年三月,裁员那件事。
林川那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左右,有几次更晚。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多问——他压力大,她知道,那段时间的事情已经不少了,她不想再往他那边加。
她那段时间一个人接送林晨,辅导功课,还碰上了她父母体检的事,她父亲查出来血脂偏高,医生要复查,来回跑了两次医院。家里那段时间水管也漏,修了一次不彻底,又找了一次师傅,折腾了将近两周。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处理掉,没有找林川说,因为他在忙,因为她能处理。
有一天她发烧了。
三十七度八,不是高烧,但人是那种软的感觉,站着久了腿会酸。林晨那天在同学家,晚上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傍晚躺到了床上。
她给林川发了条消息:"我不太舒服。"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肚子上,等着。
他回得很快:"多喝热水,我还在开会。"
她看着这八个字,没有立刻回,也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把那八个字从头看到尾,看了不止一遍。屏幕的亮度渐渐暗下去,她没有点亮,就这么看着那八个字变淡,变成黑屏。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肚子上,然后慢慢坐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厨房的灯亮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她把面吃完,碗洗了,回卧室躺下来。
她没有把那条消息删掉,但她也没有再回复他。
后来他回家,看见她已经睡着了——或者他以为她睡着了。她那时候其实没睡,她能听见他换鞋的声音,厨房的水声,然后是书房的灯亮起来,从门缝透出来一条光,一直到她真的睡过去都没有熄。
八月那件事,她是在账单里发现的。
她每个月核一次家里的账,那个月核到一半,发现夏令营的钱不在该在的地方了。她截了图发给林川,只问了一句"这笔钱"。他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说贷款那个月现金流紧,先挪过去用了,两个月内补回来,夏令营那边已经沟通过,时间上没有影响。
钱后来确实补回来了,夏令营也没耽误,事情的结果是妥帖的。
但她记住的不是那笔钱,是他说的那句"不想让你担心"。
她当时问他: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他说:不想让你担心。
她当时没有再往下说,但她心里想的是:你不让我担心,你也不让我进来。这两件事是绑在一起的。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但你每次一个人把事情解决掉,对我来说,就是少了一次我们是同一个家的时候。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想,说出来他大概也不明白,解释起来很麻烦,那天她有点累,就没说了。
后来,没说的事越来越多。
十月的生日,她记得。
他提前两周订了她喜欢的那家馆子,她知道他费了心思,订位不容易,她是感动的,真的。那天他请了假,推掉了应酬,坐在她对面。
第一个电话是饭吃到一半响的,他说"稍等",去了门口。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着旁边别的桌。第二个电话在上甜品的时候响的,她把那碟甜品推到他那边放着,等他。
第三个电话打完,他走回来坐下,说了声"抱歉,客户那边",然后举起杯子,说"生日快乐"。
她笑了,说:"没事,工作的事要紧。"
说完,她低下头,把杯子放回桌上,调整了一下杯子的位置,往右边移了一点,没有什么必要,她的手就是动了一下。那两三秒里,她想到了另一句话,不是"没事",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要解释,那天是生日,她不想把那顿饭变成一次谈话。
那两三秒过去了。他喝了口酒,看了看菜单,说"要不要再点个汤"。
回家路上,她靠着车窗,他在开车,两个人都没说话。她想起去年的生日、前年的生日——每一年他都在场,每一年他的位置都在,但那个位置的人,她有时候不确定是不是他。
她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年开始,他坐在那里,她会想:他在吗?
那个周末下午,是某件东西慢慢松开的时刻。
林晨去同学家了,林川在书房,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没有开灯。不是因为难过,只是不想动,就坐着。阳台的地板是凉的,她把腿收起来,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楼下的空地,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想的东西太散,散到没有办法说是"在想什么"。
林川从书房出来,经过阳台门口,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
那两个字出口出得很顺,顺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是怎么说出来的,像是一个练了很多年的动作,已经不需要经过脑子。
他说了声"哦",走开了。
她听见他进了厨房,冰箱门开了关了,然后他回书房了,书房的灯重新亮起来,光从门缝透出来。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她坐在那里,一个人,没有开灯。
她那时候想的是:如果他在那个门口多站了一下,她可能就说了。说什么,她也不确定,但那个"没事"后面是有东西的,她知道,那两个字从来就不是真的"没事",只是她说得太熟了,熟到那后面的东西每次都跟着沉下去,等下一次,等下一次,等着等着,那个"下一次"就越来越远了。
他没有多站,她就没有说,天就这样黑了。
最后那一个月,她没有想到自己会等这么久。
下定决心要搬出去,是七月底的事,那天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那天早上刷牙,她照着镜子,忽然想:我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累了。
她给了自己一个月,看他会不会有一次主动问她"你最近怎么了"。不是要他解决什么,就是问一句。她想知道他还会不会问。
那一个月里,他每天回来,吃饭,看手机,去书房,睡觉,早上出门。他问过林晨功课写了没有,问过她要不要买什么东西,有一次林晨说学校要交班费,他说好,转了过来。他把这个家里所有可以处理的事都处理了,把每一件可以做好的事都做好了。
他没有问过她一次"你最近怎么了"。
她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
然后昨晚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了那句话。
陈晓雯捧着茶杯,杯子已经不那么热了,还是捧着,两手的温度和杯子的温度慢慢持平。
她在厨房里站着,把这些想了一遍,觉得自己想得清楚。
她不恨他。这是她想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如果她恨他,反而简单了。她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等他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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