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的火把洪流飞速逼近,密集马蹄声踏碎深夜死寂,裹挟着一股制式官军的肃杀气场,压得人呼吸发紧。
李校尉脸色骤然一变,瞬间攥紧腰间长刀,沉声低喝:“全员列阵戒备!”
经历连夜数场厮杀,剩余兵卒早已身心俱疲,此刻依旧强撑疲惫身躯,迅速聚拢成阵,弓弩上弦,长刀出鞘,死死盯住东侧来路。
荒山野岭深夜现身的大队骑卒,绝非善类。
赵煜立在原地,身形不动,目光沉静望向那片摇曳火光,内心暗自吐槽。
真是昼夜无休的连环局。西厂死士刚退,追兵即刻抵达,衔接得分秒不差,看来对方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连环杀局,撤退只是诱敌松懈的假象。
他快速梳理局势,排除暗处保人势力亲自现身的可能。
那股势力全程隐身,只敢以信号隔空干预,绝无直接露面的胆量,此番明火执仗、大张旗鼓的追兵,必然来自西厂。
对方舍弃暗刺杀伐,改用官面势力截堵,显然是发现暗中追杀屡屡失手,索性撕破部分伪装,动用官方身份强行拿人。
不多时,数十骑黑甲骑兵奔至驿站门前,勒马驻足。
人马规整,甲胄鲜明,腰间佩制式腰牌,马鞍挂刑具,周身萦绕着独属于特务机构的阴寒戾气。为首一人身着墨色官袍,面白无须,眉眼阴鸷,正是西厂外勤千户的装束。
此人居高临下扫过破败驿站,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院内兵卒、俘虏,最终精准锁定赵煜,眼底掠过一抹冰冷杀意。
“本官西厂千户魏庸。”
男子声音冷硬傲慢,不带半分客气,直接抬手下令,“奉旨稽查逆臣赵家余孽,即刻交出罪囚赵煜,以及被俘刺客,其余人等一概不予追责。”
一句话,直接划分立场,软硬兼施。
明面上搬出国法圣旨,占据大义名分,私下里暗藏威慑,逼迫李校尉妥协退让。
李校尉面色青白交加,陷入极致两难。
西厂权倾朝野,专断杀伐,寻常地方武官根本不敢与之抗衡。若是硬顶,事后只需一纸罪名,他全家老小皆要遭殃。可若是交人,便是亲手葬送数次救命的恩人,违背本心与道义。
进退皆是死局。
院内兵卒尽数沉默,人人面露忌惮,握着兵器的手悄然松动,无人敢与西厂正面对抗。
局势瞬间倾覆,压力尽数压在李校尉一人身上。
赵煜看在眼里,心底通透无比。
对方拿捏的从来不是武力优势,而是朝堂权柄,利用官阶压制、权势威慑,兵不血刃拿回目标,完美规避正面厮杀的损耗。
内心暗自吐槽。
果然是老牌特务手段,阴毒又稳妥。打打杀杀是下策,借权压人才是上策,逼着自己人内讧妥协,省心又干净。
不等李校尉为难开口,赵煜主动上前半步,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直面高高在上的魏庸。
他没有卑微求饶,也没有冲动硬刚,只淡淡开口:“魏千户口称奉旨稽查,敢问奉旨文书何在?圣旨印信何在?”
一句话,直击要害。
魏庸眼底厉色一闪,语气蛮横:“厂公密令,无需公示!小小罪囚,也敢质询朝堂公门?”
“既无圣旨,又无公文,便是私调官军、擅截朝廷押送钦犯队伍。”赵煜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千户可知,此乃僭越犯上、私动兵戈的死罪?”
律法条理,层层紧扣,没有半分漏洞。
魏庸脸色骤然一沉,没想到一个没落世家的罪奴,居然精通朝堂律法,敢当众驳斥西厂权威。
一旁的李校尉瞬间回过神,眼中纠结散去大半,心神彻底稳住。
对啊!对方空口无凭,根本没有合规文书,不过是借西厂威势狐假虎威。自己奉旨押送囚犯北上,乃是正经公务,对方无权中途截堵。
若是此刻退让,反倒落了渎职畏权的口实。
李校尉当即挺胸直立,手握长刀沉声喝道:“西厂若无正规行文,恕我不敢从命!赵某乃是奉旨押送,沿途安危权责在我,任何人不得中途擅截钦犯!”
他彻底站在赵煜身侧,强硬对峙。
这一刻,局势彻底反转。
魏庸目光阴翳,死死盯着二人,杀意愈发浓烈,却迟迟不敢贸然动手。
他可以仗势欺人,可以事后罗织罪名,却不敢当众直接屠戮朝廷正规官差。一旦此事闹大,便是西厂越权乱政的铁证,会被朝堂对手无限放大,引发派系弹劾。
暗处还有一股未知势力虎视眈眈,他更不敢肆意激化矛盾,落人口实。
“好,好得很。”魏庸冷笑两声,眼神阴狠刺骨,“尔等包庇逆孽,执意抗命,本官记下了。今夜之事,来日必百倍奉还!”
他深知今夜无法强行拿人,只能暂时隐忍退让,转而开始施压清算。
目光扫过院内被捆绑的被俘死士,魏庸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抬手骤然打出一记隐秘手势。
赵煜瞳孔微缩,瞬间捕捉到这个暗藏的灭口手势,心底暗叫不好。
下一秒,原本瘫软在地、气息萎靡的被俘死士,身躯骤然剧烈抽搐,嘴角黑血喷涌,双目圆睁,转瞬便没了气息。
口藏剧毒,瞬时自尽。
西厂做事,干净狠绝,绝不留半点活口线索。
唯一能直接指证西厂截杀的人证,当场殒命。
内心暗自吐槽。
真够狠的,宁可自损棋子,也要斩断线索。这下好了,死无对证,对方完全可以翻脸不认账,所有截杀罪责尽数推得一干二净。
人证尽失,局势瞬间对己方不利。
魏庸看着地上尸体,面色恢复平淡,再度倨傲开口:“无名匪寇自尽而已,与西厂无关。本官奉劝二位,最好识时务。北境路途漫漫,今夜不算结束,只是开始。”
赤裸裸的威胁,直白又凶狠。
说完,他不再多言,抬手一挥,数十骑黑甲骑兵整齐调转马头,踏着夜色缓缓退入山林,消失在火光尽头。
压迫全场的威势终于散去,可驿站内的气氛却比方才厮杀之时更加压抑。
兵卒们人人面色凝重,眼底布满惶恐。得罪西厂,前路早已注定凶险万分。
李校尉望着空荡山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赵煜,声音带着疲惫与凝重:“这下,我们彻底被西厂盯上了。”
此前只是暗地追杀,如今彻底撕破脸皮,对方必然不择手段,沿途层层截杀。
赵煜神色淡然,不见慌乱,淡淡开口:“躲无可躲,便无需再躲。西厂权势再盛,也无法一手遮天,朝堂博弈,从来不是单方面碾压。”
他此刻已然彻底明晰自身处境。
西厂要他死,敌对势力要他活,他只需稳住自身,借力两方博弈的空隙,稳步北上,抵达北境那片无朝堂直接管控的地界,便能彻底掌握破局生机。
只是人证自尽,线索断裂,前路迷雾重重,危机愈发难测。
赵煜目光落回屋内那名被俘的匪寇卧底身上,眼底寒光微闪。死士线索已断,如今这颗残留的棋子,便是仅剩的突破口。
可就在他准备重启审讯,深挖残余线索之际,驿站外的山林夜空,再度亮起一缕幽蓝微光,这一次,信号不再隐晦试探,反而持续明亮,稳稳悬浮在夜色之中,像是在精准告知方位、传递确切讯息。
赵煜心头骤然一紧,这是那股神秘保他势力,第一次主动、清晰地向他传递信号。
无人知晓,这缕信号的背后,究竟是援助生机,还是另一场精心布设的牢笼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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