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行路第三日。
北地的苍凉枯树尽数远去,沿途尽是江南阔叶密林。层叶叠翠,遮断晚空,山风穿林,簌簌不绝,稍稍吹散了他连日独行的死寂孤寒。
连日奔逃,满身伤痛早已麻木。
脚底血泡破了结、结了破,痛到失觉;肩胛枷伤反复崩裂,汗血浸透痂皮,灼痛刺骨。沈无尘步履沉缓,却从未驻足半分。
他早已习惯绝境里咬牙硬扛。
衣襟心口处,三样物件稳稳贴身。
一柄短剑微凉,一纸父血血书温热,还有沈福临终塞来的粗布干粮包。
三样牵挂,三样念想,是他亡命天涯唯一的底气。
暮色压落山野时,青石镇入了眼。
小镇狭小古朴,一条青石板主街贯通首尾,经年人踩车碾,石面磨得温润发亮。沿街铺面大多落板收摊,只剩一户杂粮铺,老板低头收拾箩筐,瞥了眼满身风尘、衣衫破烂的沈无尘,眼神淡淡一扫,不多问、不多看,自顾忙活。
镇郊一隅,立着一间破败老城隍庙。
庙门褪色斑驳,梁柱朽旧,门边对联残红褪白,字迹却依旧分明——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沈无尘立在门外,指尖下意识扣紧短刀刀柄,满心警惕。
逃亡之人,最怕祠庙歇脚。
鱼龙混杂,藏奸藏谍,谁也说不清暗处有没有赵家暗线、缉捕眼线。
可夜色已临,荒山无处安身,追兵随时可循迹追来。
没得选。
他抬手轻推朽木门板。
“吱呀——”
一声轻响,昏沉寒气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极暗,一盏长明灯苟延残喘,豆点微光勉强照得见残破神像与满地薄灰。香火寥落,四壁空冷,一派萧索。
殿角草席上,蜷着一道佝偻枯影。
是个老乞丐。
乱发花白如枯草,破棉絮裹着单薄身躯,大半身子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似是早已熟睡。
沈无尘刻意放轻脚步,避开店角,打算靠墙独坐歇脚,井水不犯河水。
刚挪两步,那死寂蜷缩的老者,忽然缓缓抬身。
一张满目疮痍的老脸,骤然撞入眼底。
左眼眶塌陷结痂,只剩空洞一片,右眼浑浊却亮得惊人;左腿自膝而下空空如也,一截粗木拐杖死死杵地,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独目锁定沈无尘,细细打量,一瞬不瞬。
半晌,粗粝沙哑、堪比砂石磨木的嗓音缓缓响起:
“你是……沈家的小少爷?”
沈无尘脚步瞬间钉死!
脊背骤然绷紧,右手闪电般按住心口短剑,周身戒备拉满,寒意在眼底瞬间翻涌。
一路逃亡,人人皆当他是落魄流民,从无人一语道破他根脚。
这盲眼断腿的落魄老者,竟一眼看穿他身份!
他侧身隐去半张面容,语气冷硬疏离,滴水不漏:“老丈认错人了。”
老者闻言,非但不惧,反倒淡淡一笑,满目沧桑苦涩。
“不用躲。”
他撑杖微微坐直,独目死死盯着沈无尘按剑的手势,字字笃定,绝无半分猜疑:
“你右手中指抵鞘、无名指压格,是沈将军亲手教的私剑底子。”
“天下剑法万千,唯独沈家军这一手,独一份,旁人学不来、仿不去。”
一句话,直接击碎所有伪装。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细微至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竟被眼前老者一眼看破。
沈无尘松开衣襟,收敛满身锋芒,屈膝半蹲,平视老者,眼底只剩探究:“你是谁?”
“老朽陈阿四。”
老者抬手,轻轻抚过空荡荡的断腿,眼底掠过一层沉埋九年的阴霾:
“当年沈将军亲卫头目,追随你父亲,整整十二年。”
沈无尘心口猛的一震。
雁门关旧案,九年沉冤,无数日夜辗转难眠的执念,此刻骤然有了一丝破碎回音。
他屏息静听,不插一言。
陈阿四语调平淡,像在复述一场早已烂骨的旧梦,无悲无怒,只剩麻木苍凉:
“雁门关那晚,世人皆以为,是西秦夜袭破营。”
“狗屁的外敌夜袭。”
他低低吐字,带着积压九年的愤懑:
“真正要命的,是赵家预埋的死士!”
“当晚天黑如墨,数十蒙面刺客潜闯主营,目标不是军营,不是粮草,唯独直指你父亲!”
“将军早知赵家通敌谋逆,连夜令我突围传信,赴东宫告状,揭穿赵家狼子野心。”
陈阿四垂眸看向自己残缺左腿,指尖抚过粗糙绷带,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肯走。我是亲卫头,我该护主死战。”
“乱刀劈身,我左腿筋骨寸断,左眼被利刃戳穿,当场昏死血泊里。”
“将军见我濒死,来不及多说,硬生生把我推进尸堆底层,借尸身掩我踪迹,留我一条残命。”
说到此处,老者嗓音微微哽咽:
“我昏沉之际,听得清清楚楚。”
“他伏案执笔,手骨被刺客重创断裂,硬生生凭着左手,写完那封血书。”
“而后,被刺客强行掳走,再无音讯。”
九年苟活,盲眼、断腿、隐姓埋名,漂泊九州。
他忍辱偷生,不为活命,只为等一个人——等沈家遗孤,等能翻案昭雪的少主。
听完始末,沈无尘胸腔酸胀发堵,压得喘不上气。
九年迷雾,今日终于撕开一道裂口。
陈阿四颤巍巍抬手,从贴身破衣内,摸出一方磨得发亮的生铁小牌,郑重递到他掌心。
铁牌冰凉,正面刻一苍劲“沈”字,是沈家亲卫统一信物。
背面三字,刻骨入铁——吾子收。
笔锋遒劲,唯独最后一笔拖曳颤抖,力道溃散,字字透着极致剧痛。
“将军右手筋骨尽碎,强忍断臂剧痛,左手持刀刻下的。”陈阿四低声道,“沙场半生,他持刀从未手抖,唯独那一夜,痛到撑不住。”
沈无尘指腹一遍遍摩挲冰凉刻字,心口钝痛翻涌,眼底干涩滚烫,却无半滴泪水。
原来父亲最后一刻,念的从来不是家国功名。
是他的儿子。
是留一线真相,待他日孩儿归来,洗尽沈家冤屈。
他小心翼翼将铁牌贴身收好,与短剑、血书、干粮包并列贴在心口。
旧物傍身,旧人相逢。
沉暗前路,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沈无尘抬眸看向满身疮痍的老者,语气褪去所有冰冷戒备,只剩诚恳温和:
“陈伯,往后,你跟着我。”
短短一句,落得极重。
九年孤苦漂泊,九年底气全无,九年隐忍坚守。
陈阿四浑浊独目瞬间泛红,水雾氤氲,死死压着未落老泪,重重点头,嗓音沙哑哽咽:
“好。”
夜色彻底封死庙门。
长明灯微光摇曳,祠内清冷寂静,再无外人。
陈阿四撑着木杖,缓缓挪到门槛边坐下,木杖横压膝头,独目紧盯门外山道,脊背绷得笔直。
哪怕残躯老弱,军人值守的本能,刻入骨髓。
“你放心睡。”
“外头有风有影,我盯着。”
一句朴实叮嘱,瞬间瓦解了沈无尘连日紧绷的惶然。
自凉州蒙冤、枷锁加身、沈福离世,他一路独行,日夜提防,夜夜难眠,半分不敢深睡。
今日,终于有人替他守一夜山门,替他挡一程风雨。
沈无尘背靠冷墙缓缓落座,连日疲惫轰然席卷全身,双目轻轻阖上。
浅眠入梦,又见雁门关。
银甲披风的父亲立在城头,长风猎猎,背影孤挺。他张口呼喊,那人却只淡淡回头,温和一笑,转身踏入漫天风沙,渐行渐远。
一梦温柔,满是遗憾。
天光微亮,晨曦穿破庙门缝隙,落进细碎金辉。
沈无尘骤然醒转。
殿角长明灯火将熄未熄。
庙门槛处,陈阿四依旧端坐值守,脑袋微垂浅寐,木杖不离手,身形佝偻,却稳如岗石,一夜未敢松懈。
晨光落在他花白乱发上,单薄背影,藏着最滚烫的忠骨。
沈无尘静静望着,心底澄澈温热。
此前,他孤身飘零,天地无依,只剩血海沉冤、满身伤痕。
今日,故人归队,忠魂相伴。
长路依旧风雨漫漫,冤仇依旧深埋黑暗。
但从今往后。
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行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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