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赵府书房。
“哐当——!”
又一只越窑青瓷杯狠狠砸在青砖地上,脆响炸裂死寂的房间。
瓷片四溅,一片锋利碎屑死死卡在紫檀木案台的纹路里,寒光森冷。
这已经是第三只。
满屋下人、黑衣暗卫全员垂首僵立,大气不敢喘一口,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屋内寒气刺骨,比隆冬风雪还要慑人。前两个办事不力的仆役,刚被拖下去杖责,惨叫声还萦绕在院外。
案台后,赵元朗端坐如初。
一身月白锦袍一尘不染,眉目温润俊秀,是凉州人人称颂的世家嫡子、谦谦君子。
可没人敢抬眼多看他半分。
那张温雅面容之下,眼底凝着浓到化不开的暴怒,隐忍不发,沉默得最为可怖。
他指尖缓慢摩挲着一枚血沁螭龙白玉,指腹一遍遍蹭过玉石暗沉的血色纹路,动作慢得诡异,藏着滔天戾气。
良久,他才开口,声线平淡得像唠家常,却透着彻骨阴冷:“人呢?”
阶下黑衣暗卫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青砖,浑身紧绷发抖,语声发颤:
“回公子!彻夜搜遍城门、鹰愁涧、城郊荒林,三名西秦暗探踪迹全无,无一人归队!”
赵元朗指尖微顿,玉件瞬间停住。
“东西呢?”
暗卫喉头死死滚动,硬着头皮回话:
“城隍庙槐树土痕被动,秘物早已被人取走。昨夜子时,城防营赵山河带队,以抓捕偷马贼为借口,当场扣押三人!属下确认,正是我们的西秦暗线!”
烛火猛地一跳,墙面投射的人影忽明忽暗,阴诡扭曲。
赵元朗眼皮微抬,眸光淡冷扫过跪地暗卫:“带队的,是谁?”
“屯长,赵山河。”
“赵山河……”
赵元朗低声咀嚼这三个字,语速极慢,似是要将这名字嚼碎碾碎,吞入腹底。
他深耕凉州数十年,城内所有势力脉络了然于心。
赵山河无背景无靠山,唯独一桩——受过沈老将军救命大恩,只听沈家调遣。
沈家!
那个满城皆知的落魄旧族。上代沈将军战死沙场,满门忠烈,最后只余下一个整日酗酒狎妓、挥霍败家的纨绔少爷沈无尘。
赵元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嘲弄的弧度。
“查。”他淡淡出声,“半炷香,我要赵山河背后之人的所有底细。”
“是!”
暗卫连滚带爬退出去,脚步声仓促散尽。
不过片刻,新的密报火速送入书房。
“公子,查清楚了!赵山河唯沈无尘马首是瞻!醉仙楼伙计佐证,三日暗探蹲守期间,沈无尘全程在场,从未离开!城郊眼线亲眼所见,昨日黄昏,沈无尘独身前往城隍庙后空地,逗留许久才离去!”
一句句证词落地,所有线索瞬间闭环,毫无破绽。
赵元朗指尖轻轻叩击案台,笃、笃、笃……
轻缓的声响落在死寂书房,刺耳惊心。
“一个沉溺酒色、败尽家业的废物纨绔。”
他轻声呢喃,嘲弄之余,是刺骨的忌惮。
“偏偏盯死我的人,取走我的密信,拿捏得分毫不差。”
身旁贴身幕僚连忙上前,低声劝谏:
“公子三思!沈无尘终归是忠烈之后,沈家旧部尚有残余,贸然诛杀,恐引朝堂非议,落人口实!不如暂且观望,徐徐图之!”
“观望?”
赵元朗猛地抬眼,眼底所有温润儒雅尽数褪去,只剩杀伐戾色。
“暗线被擒,密信失窃!”他压声冷喝,“信中记着我与西秦盟约、雁门布防、粮草机要、城防漏洞!”
“这封信一日找不回,我赵家百年根基,就一日悬在刀口上!你让我观望?”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庭院繁花盛放,可古树虬枝交错遮天,像一张死死笼罩的罗网,压抑阴沉。
“世人都当他是废物,可我不信巧合。”
“日日装疯卖傻、自污名节,实则蛰伏藏锋,窥我布局、断我暗线、算我时机。”
赵元朗转过身,眸光决绝,杀意凛然:
“此人留不得。”
“无需顾忌,宁错杀,不放过。”
“今夜,突袭沈家老宅,取沈无尘首级。”
幕僚脸色骤变,急忙跪地苦劝:
“公子!无凭无据诛杀忠良之后,一旦败露,便是灭顶之灾!万万不可冲动!”
赵元朗垂眸扫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掌控的霸道:
“所有后果,我兜底。”
“记住,死人,才永远不会泄露秘密。”
他扬声冷喝:“传命!影卫六组全员出动!深夜突袭,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遵命!”
一道密令落下,赵家蛰伏多年的顶尖死士,尽数隐入夜色,朝着沈家老宅飞速合围而去。
满城沉寂,无人知晓,一场绝杀围杀,已然锁死沈无尘的性命。
沈家老宅,柴房密牢。
炭火彻夜未熄,微弱暖意驱不散一室寒凉。
沈无尘端坐火盆旁,掌心铺展着那封从槐树底取出的密信。
密密麻麻的字迹,字字诛心。
赵元朗通敌西秦已有三年,暗中泄露雁门关布防图、粮草囤积重地、守军换班漏洞,甚至私许城池利益,借外敌之手,蚕食北凉朝堂权柄,妄图掌控凉州基业。
短短数百字,桩桩件件,全是谋逆叛国的铁证。
沈无尘指尖收紧,信纸被攥出深深褶皱,眼底寒凉一片。
他隐忍布局三日,收网一朝,却半分轻松全无。
赵家扎根凉州百年,盘根错节,朝野半数官员与其勾结。
仅凭一封密信、三名暗探,贸然揭发,除了打草惊蛇、引火烧身,毫无用处。
时机,远远未到。
墙角的三名西秦暗探,早已没了最初的硬气桀骜。
整夜僵持,他们早已想通透——落在沈家手里,尚有一线生机;若是被赵家找到,只会被灭口焚尸,死无全尸。
领头暗探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嗓音沙哑干裂,主动开口:
“沈公子,我们招!所有事,尽数告知你!”
“赵元朗通敌三年,每月暗递密信,交换军械情报!这次密信,是约定半月后借西秦兵力,彻底掌控雁门关值守!”
他咬牙抬头,吐出一句足以颠覆一切的重磅秘辛:
“不止这些!三年前沈老将军战死,根本不是沙场阵亡!”
“是赵家暗中篡改边关军情,隐匿敌情、断绝援军,亲手设局,葬送了老将军全军!”
轰!
一语落罢,柴房死寂。
沈无尘脑中轰然炸响,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多年萦绕心头的疑云,今日终于真相大白!
父亲不是死于敌寇,不是死于天命!
是被同族暗算、权贵构陷、活活葬送!
隐忍十年的恨意,瞬间冲破所有克制,席卷四肢百骸!
心口剧烈绞痛,喉间一股腥甜猛地翻涌上来,被他死死咽下。
他闭眼一秒,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冷得像冰:
“朝堂、军中、赵家旁支,所有牵涉之人,一一细说。”
暗探刚要开口,致命异变骤生!
无风的深夜,整座柴房骤然被一股刺骨杀机笼罩。
不是耳闻,不是目视,是墨渊之力最本能、最凶险的预警!
后脑勺尖锐刺痛,密密麻麻的死亡危机感,瞬间炸遍全身!
沈无尘双目骤然圆睁,睡意、疲惫、隐忍,尽数清零!
有人!大批高手合围!
墨渊之力瞬间铺开,方圆百丈动静尽数映入脑海——
院墙四方、前后街巷,八道死寂黑影,呈绝杀合围阵型,步步锁死整座老宅!
身法无声,气息敛尽,阵型规整,是赵家专门灭口的顶尖影卫死士!
“少爷!”
门外沈福苍老急促的喊声骤然响起,带着极致慌乱,“院外大批杀手!是死士!被围死了!”
沈无尘瞬间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他心底清明,此刻绝境:无援兵、无兵刃、无退路,八名专业死士合围,硬拼必死!
唯一生路,只有突围!
“福伯,走后门!”
沈无尘语速极快,反手抽出贴身多年的父亲短剑,强硬塞进沈福手中。
“少爷!兵刃你留!老奴拼死拦着,你走!”沈福死死推回短剑,红了眼眶。
“你拦不住。”沈无尘语气沉定,不容置喙,“你守老宅、守密牢、守证人!我出去引开所有人,天亮立刻回来接应!”
话音未落!
院墙上八道黑影同时落院!
黑衣蒙面,长刀泛雪,杀气滔天!
没有半句废话,落地即杀!
四前四后,封死所有出入口,步步逼向柴房房门!
沈无尘不再纠缠,猛地推开后窗,纵身一跃,落入幼时熟知的窄巷暗道!
巷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是绝境里唯一的活路!
脚尖刚落地,巷尾暗处,一道黑影骤然暴起!
长刀携破空锐响,自上而下,直劈头颅,招招夺命!
刀势太快,普通人瞬间身首异处!
可在沈无尘极致的墨渊预判下,对方所有轨迹、发力、破绽,提前一瞬洞悉!
他腰身猛然拧转,贴身贴墙!
凛冽长刀擦着耳廓劈落,“哐”的一声狠狠砍在青砖墙上,石屑纷飞!
一刀落空,削落他耳畔一缕黑发,发丝轻飘飘落地,险之又险!
死士眼底骤露惊骇,收刀再刺!
沈无尘根本不恋战!
侧身、闪躲、俯身窜出,转身朝着长街全力狂奔!
身后八道密集脚步声紧随不舍,全员弃老宅、弃证人,死死追猎他一人!
夜风狂灌口鼻,冰冷刺骨。
翻墙时磕碰的脚踝剧痛难忍,每一步落地都牵扯筋骨撕裂般的疼,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旧伤尽数崩裂,指尖渗血不止。
可他不敢停,半步都不敢!
他跑过石桥、跑过长街、跑过空寂街巷。
往日夜夜喧嚣的醉仙楼早已打烊,门前残灯摇曳,风烛将熄。
身后追杀声不远不近,像附骨之疽,死死咬着踪迹。
对方不急着绝杀,分明是猫捉老鼠,蓄意消耗他的体力、瓦解他的意志!
最后,他被逼入一条幽暗死巷。
沈无尘猛地俯身贴墙,瞬间屏住所有呼吸,全身气息彻底敛尽。
墨渊之力全开,精准捕捉八方动静。
八道脚步声匆匆掠过巷口,朝着前方长街疾驰追去。
杀机暂时远去,可危机分毫未消。
死寂黑暗里,只剩他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嘴角早已被他咬牙咬破,腥甜血水满口弥漫,顺着下颌滴落,染黑衣襟。
指尖旧伤彻底崩裂,鲜血浸透皮肤,手脚冻得僵硬发麻。
可他死死按着胸口——
那封沾满血泪、承载父仇与家国真相的密信,完好无损。
信还在,证据还在,父仇的线索还在。
他就没输。
良久,确认追兵彻底远去,他才扶着冰冷墙壁,一步步艰难挪步。
天色将晓,鱼肚白浸透夜空。
老宅早已被死死封锁,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绕遍半城,避开所有暗哨盯梢,最终落脚醉仙楼后门。
木门虚掩,无人看守。
他推门入内,拾阶而上,稳稳坐在二楼那间坐了无数日夜的雅座。
桌上昨夜的酒壶还在,半壶残酒凉透刺骨。
他抬手斟满一杯,冰凉烈酒入喉,寒意直坠五脏六腑,强行压下浑身伤痛与翻涌的滔天恨意。
窗外破晓微光撕开黑暗,洒落满城街巷。
而千里烛火未熄的赵府书房内。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回禀:“公子,围杀失利,沈无尘突围逃脱,暂时失联。影卫全员正在全城搜捕。”
书房死寂良久。
赵元朗没有动怒,没有摔物,甚至没有一丝戾气。
他依旧摩挲着那枚血沁白玉,良久,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温雅又阴诡的笑。
“逃掉了?”
他轻声呢喃,似叹似赞。
“有点本事。”
“八影卫合围,尚能全身而退。一个人人唾弃的纨绔,藏得这么深、这么稳。”
贴身幕僚垂首请示:“公子,是否加派人手,全城封锁,绝杀搜捕?”
“不必。”
赵元朗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却步步杀机。
“无需主动出手。”
“全城布控,盯死他所有行踪、所有接触之人。”
“我倒要看看,这个藏锋十年、手握我把柄的沈家余孽,接下来,能翻出多大风浪。”
烛火摇曳,映着他君子温润的皮囊,藏着修罗嗜血的城府。
一方隐忍蛰伏,一方步步为营。
凉州明暗两股最深的暗流,彻底相撞。
风雨已至,棋局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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