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村房子要说是曲屯组老支书家三层白墙灰瓦小院气派。
一楼明亮的电棒照的屋子像白天,老支书和曲有智坐在桌子对面,脸喝得通红。
“叔,新来的尚进,估计不是善茬儿。”
“你说说他咋样?”
“今天上午开会,他老说情况不明,村里的慢慢来?他心里藏事,哑巴蚊子咬死人。”
曲胜利笑了笑。
“你急了。”他说。
“我能不急?叔,我当村主任这两年,哪件事不是听你的?建猪场、修水渠、包山头,哪一样不是咱们叔侄俩跑下来的?按说这次选举我肯定能当选支书。凭啥他***原来干的治保主任就选上了支书,上面的关系已经走到位了,村里的老百姓也做工作做到位了。”
曲胜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曲有智赶紧打火凑上去。
“你还是太老实太善良,做事不够狠劲,村里老百姓要镇得住。”
“不过,小李那娃子,也有点才干。去年修水渠,它出力最多,老百姓信任他
不过他这辈子也就毁了,昨天晚上赵大公子已经答应,上面有人,他贪污的证据确确实实。马上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村支书不还是落到你头上,至于新来的驻村书记,叫什么尚-----,”
曲有智回应道,“叫尚进,曲胜利眯一下小眼,揉揉肚子,打个酒干,还上进了,如果不听咱们的,我让他后退。”
“尚进。市里下来的人,上面肯定也有人。”曲有智一口气说完,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曲胜利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尚进”他重复了一遍,“来咱们这穷窝窝镀金的。”
“那可不,两年基层经历一满,拍拍屁股就走。可这两年他要是搞事情,咱们的账怎么走?”曲有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叔,账上有笔钱,三十多万,修水渠报上去的那个数……实际花了不到一半。”
曲胜利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曲有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立马不吭声了。院子里那条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远处有人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断断续续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曲胜利把烟掐灭在桌沿上,动作很慢,烟头被碾成一小撮烟丝散落下来。
“有智,你坐下说。”
曲有智这才发现自己半站起来了,又讪讪坐回去。
第一,”曲胜利竖起一根手指,“那笔账,只有你我和会计老刘知道。你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手,不要再去动。从今天开始,该补的手续补上,该走的过程走全。他要查,让他查,查不出毛病。”
曲有智点点头。
“第二,尚进,你配合他,全力配合。他要开会你就开会,他要下队你就下队。不光配合,还要主动汇报,三天两头往他办公室跑,让他觉得你听话。”
“啊?”曲有智愣了一下,“叔,那咱们不就——”
“你听我说完。”曲胜利的声音不大,但有股不容置疑的劲头,“他刚来,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他靠什么做事?靠我们。你让他觉得你好用,他用你用得顺手,他就不换人。不换人,事情就好办。”
曲有智慢慢回过味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第三,”曲胜利又喝了口酒,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他总要出政绩。镀金的人,最怕就是两年下来什么都没干成。他想干的事,你帮他干,干出成绩是他的,也是咱们的。他干不成的,你帮他出主意,主意出多了,他听谁的?”
“听咱们的。”
曲胜利没接这句话,继续说了下去:“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你让他觉得村里的人都服他。开大会的时候,你找些能说会道的,带头鼓掌、带头表态。人嘛,都喜欢听好话。他听了好话,就觉得自己站住脚了。觉得自己站住脚了,就不会再去刨根问底。”
曲有智端起酒瓶,先给曲胜利满上,再给自己满上,双手举杯:“叔,姜还是老的辣。”
曲胜利没端杯。他盯着酒杯看了两秒,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他住下了吗?”
住下了,村委会东边那间空屋,下午收拾出来了。他带了一些行李箱,许多书和资料,还有电磁炉米面粮油锅碗自己做饭。”
“自己做饭?”曲胜利的眉头动了一下。
曲胜利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黄狗又吠了一声,这次是对着院门外,有人在路上走,脚步声不轻不重,从东往西。
窗外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曲有智猛地转头,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谁?”
没有人应。
脚步声远了。曲有智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土路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铺了一地,白惨惨的。
“可能是条野狗。”曲有智说,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曲胜利没动。他端起酒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曲有智没太听懂的话:
“尚进自己做饭。不好弄啊。”
曲有智没敢追问。他只看到曲胜利的眼睛半垂着,眼角的皱纹叠得很深。
老钟敲了九下。村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曲胜利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瓶往杯子里又倒了一杯,没给曲有智倒。他端着那杯酒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庄稼地里的潮气和远处粪堆的酸味。
他仰头喝了。
“明天,”他背对着曲有智说,“你去找他汇报工作。客客气气的,把村里的情况说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别说。然后跟他说,老支书请他吃饭,就在咱们这个桌上。”
曲有智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有智。”
“哎。”
曲胜利转过身来。灯在他脸上打下斜斜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他说:“你记住,咱们没想对付谁。咱们只是想保住这个村。这个村,二十多年了,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出来的,谁来都一样。”
曲有智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
黑暗里,只剩下满屋的酒气和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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