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裂纹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海市国家材料研究院B7栋,超导材料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陆迪峰站在扫描电镜前,屏幕上的原子排布图看起来完美无缺——镁、硼、氧三种元素的晶格整齐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这组数据下周就要登上《自然-材料》封面,实验室准备了三年,导师张明远教授上个月还拍着他的肩说:“小陆,这篇论文发出去,你留院的事就稳了。”
可陆迪峰盯着屏幕,右眼深处的灼热感越来越强。
那是他的“病”,从小就有。医生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视觉神经敏感症,看见强光或密集图案时会诱发偏头痛。只有陆迪峰自己知道不是——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
他关掉电脑的分析软件,屏幕恢复成原始的扫描图像。在那些跳跃的像素点里,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镁硼合金的晶格里,藏着几处极其微小的“错位”。
不是杂质,不是缺陷,是某种更精巧的东西——就像在一幅完美的刺绣背面,有人用同色的线,绣了几个肉眼看不见的结。这几个结不会立刻让刺绣撕裂,但如果你每天用它,摩擦它,在某一天,它会沿着那几个结点整齐地裂开。
陆迪峰抬手揉了揉右眼。
样品是张明远教授三天前亲自封装送来的,说是“最终验证样”。封装前,陆迪峰看过原始数据,一切正常。但眼前这个样品……
他转身走到样品台,用镊子夹起那枚纽扣大小的灰色金属片。在实验室苍白的灯光下,它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冷光。
然后他用拇指指甲,在边缘某个特定的位置,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但一道头发丝十分之一粗细的裂纹,出现在金属表面。裂纹沿着某个特定的晶面延伸,精确地绕过几个关键应力点,停在另一处晶界前。
这是人为的。
陆迪峰放下样品,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
研究院大门外的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引擎没熄火,排气口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吐着白烟。
车已经停了两小时。
三天前,张明远教授“紧急出国”——妻子重病,需要去美国治疗。走得很匆忙,连告别会都没开,只给陆迪峰发了条微信:“小陆,样品千万保管好,就等论文见刊了。”
那天下午,陆迪峰在研究院对面的咖啡馆,看见过一个理着平头、右耳后有道淡疤的男人。男人坐在窗边,戴着蓝牙耳机,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美式。他看了研究院大门整整四十分钟。
然后陆迪峰查了监控。
凌晨两点,张明远的门禁卡刷开了B7栋的门。他在样品准备间待了四分二十秒,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陆迪峰放下百叶窗。
他回到实验台,打开电脑,开始删除今晚八点以后的所有操作日志。删除进度条缓慢移动,他同时清理台面——移液枪归位,试剂瓶拧紧,手套扔进危废桶,用酒精棉片擦拭每一寸台面。
清理完成,日志也删到了八点整。他拔掉主机电源,又弯腰扯掉了网线。
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走廊尽头亮着。
陆迪峰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和工装裤。他打开靠墙的铁柜,从最底层拖出一个帆布工具包。包很沉,里面有几件他“习惯”带在身上的东西。
背好包,他刷卡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轻微的回响。他没坐电梯,走消防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推开研究院的玻璃门。
夜风卷着寒气涌进来,街上空无一人。
那辆别克还停在对面。
陆迪峰左转,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走出三十米,身后传来引擎启动声,然后是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响。
车跟上来了。
他脚步没停,拐进下一个路口。那是条背街,路灯稀疏,两侧是老居民楼的围墙。别克车缓缓跟进来,车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前方五十米是个丁字路口,向左通往夜市,向右是条死胡同。陆迪峰选了右边。
别克车的引擎突然咆哮,加速冲过来,轮胎擦地发出尖锐的嘶叫。车在他前方三米处急刹,横在路中间,堵死了去路。
两扇车门同时推开。
副驾驶下来的是那个平头男人,右耳后的疤在路灯下泛着浅白。驾驶座下来的是个矮胖子,手里拎着根甩棍。
两人一前一后走来。
“陆迪峰?”平头男开口,声音很平。
陆迪峰停下,转过身。帆布包的带子从他肩头滑到手肘。
“样品交出来,数据清空,今晚的事就算了。”平头男说,手已经摸向腰后——那里鼓出一块。
陆迪峰没说话。
他看了看平头男,又看了看胖子。胖子的甩棍已经甩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他的包。
然后陆迪峰松手。
帆布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包里是什么?”平头男眼神一紧。
“工具。”陆迪峰说,“修电脑用的。”
胖子啐了一口:“少他妈废话,把衣服兜都掏出来!”
陆迪峰抬手,开始解卫衣拉链。拉得很慢,拉到胸口,停下。
“动作快点!”胖子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陆迪峰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转身,是向前——右腿蹬地,身体像弹簧射出,冲向两人中间的空隙。
平头男反应极快,右手已经从腰后拔出,枪口抬起。但陆迪峰比他更快,在他扣扳机前的零点三秒,左臂横挥,小臂如铁鞭砸在他右腕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被枪声淹没——枪响了,子弹打偏,打进路边的围墙,砖屑飞溅。
平头男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枪脱手飞出。陆迪峰看都没看那枪,右拳提起,拳峰突出,像柄短锤,精准砸在他喉结下方。
截拳道,标指冲拳。最短路径,最快速度,打最脆弱的地方。
平头男眼珠暴凸,一口气憋在胸腔,整个人向后倒去。陆迪峰借势转身,左手已经抓住了胖子挥来的甩棍。
胖子一愣,想抽回棍子,但陆迪峰的握力大得惊人。下一秒,陆迪峰右手成掌,五指并拢,一掌切在他持棍的小臂中段。
又是咔嚓一声。
胖子惨叫,甩棍脱手。陆迪峰松开左手,接住下落的棍子,反手一捅,棍柄重重顶在他心窝。
胖子弓成虾米,跪倒在地,剧烈干呕。
从启动到结束,不到四秒。
陆迪峰弯腰捡起平头男掉落的枪,退掉弹夹,把子弹一颗颗抠出来,扔进下水道格栅。然后他把空枪扔回平头男身边。
胖子还在干呕,平头男蜷缩在地上,拼命吸气,脸色发紫。
陆迪峰走回帆布包旁,拉开拉链,掏出一卷银色胶带。他走到别克车边,拉开驾驶座车门,俯身,用胶带把方向盘、档把、手刹、钥匙孔全部缠死。然后是油箱盖,轮胎气门嘴。
做完这些,他回到平头男身边,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谁让你们来的?”
平头男死死瞪着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是张明远,还是他背后的人?”陆迪峰问。
平头男摇头,眼里有恐惧,但更多是凶狠。
陆迪峰点头,站起身。他从胖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用对方指纹解锁,翻到最近通话记录。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来自“未知号码”。
他记下号码,把手机塞回胖子口袋。
“告诉找你的人。”陆迪峰说,声音依然平静,“样品我毁了,数据我清了。下次,换个厉害点的来。”
说完,他背起帆布包,转身走向丁字路口另一端,翻过垃圾站后两米高的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围墙另一侧是条窄巷,堆满废弃建材。陆迪峰落地无声,快步穿过巷子,来到另一条街。
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西郊仓储区,32号库。”
车子启动,汇入夜间的车流。陆迪峰靠在后座,从卫衣口袋掏出那枚裂开的样品,打开盒子。
金属片在车窗透过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用指甲在裂缝处一按。
咔嚓。
样品沿着那道裂纹,整齐地裂成两半。断口处,在掠过的路灯下,能看到几丝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条纹。
那就是“结”的位置。
陆迪峰合上盒子,塞回口袋。出租车穿过半个城市,在西郊仓储区门口停下。他付钱下车,步行穿过两排仓库,来到32号门前。
侧门密码锁,他输入一串数字。
门开了。
里面没开灯,但远处应急灯的绿光勾勒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一辆黑色改装越野车,车身加高,轮胎粗厚,前保险杠装着防撞杠和绞盘。
陆迪峰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仪表盘亮起,油量满格,胎压正常。
他没急着发动,先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备注是“苏”。
打字:
“样品是陷阱,有人要灭口。两人,有枪,已处理。陈失联了,你那边怎样?”
发送。
几乎秒回:
“我被黑客围攻,水平很高。陈最后信号在滇南K7矿区地下,信号消失前有剧烈震动,不像事故。汇合点:景明市南郊废弃加油站,坐标发你。小心尾巴。”
紧接着发来一串数字:北纬25.1132,东经101.7894。
陆迪峰删掉对话记录,取出手机SIM卡,掰断,扔进车载烟灰缸。然后从工具包里摸出一部老式诺基亚和一张新SIM卡,装进去,开机。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九分。
从江海到滇南景明市,两千三百公里。不休息的话,大约二十四小时。
他系好安全带,拧动钥匙。
引擎低吼一声,平稳下来。陆迪峰挂挡,轻踩油门,越野车缓缓驶出仓库。他按下遥控器,仓库门在身后落下。
车子驶出仓储区,拐上通往高速的公路。
凌晨的公路空旷,路灯在车窗外飞掠。陆迪峰把车速提到一百二,稳稳开在中间车道。车载导航已经设好路线,屏幕显示着前方的路况和预计抵达时间。
他右手扶方向盘,左手从置物格摸出一罐红牛,单手拉开,喝了一口。
副驾驶座上,裂成两半的样品在仪表盘微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色。
陆迪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无尽延伸的公路。
车子穿过最后一个匝道,驶入G65高速,车速提到一百四。巨大的车身在夜色中像头沉默的黑兽,朝着西南方向疾驰。
仪表盘时间跳到凌晨三点三十七分。
距离景明,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后视镜里,远方的城市灯火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而更远的后方,两辆没有开灯的SUV,正悄然驶上同一条高速。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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