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流
三天后,滇南,K7矿区。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钻机的轰鸣声已经响彻山谷。老吴的勘探队在三号钻孔深处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地下六百米处的液态金属基质层中,发现了高纯度的紫色晶体富集区。第一批样品在武装押运下送往临时实验室,陆迪峰和陈岩连夜完成了初步分析。
与此同时,景明市区,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包厢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
他叫刘建国,四十七岁,省自然资源厅矿产资源管理处处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为人谨慎,从不犯错。此刻,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但他没有碰。
“样品已经送到北京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
“昨天下午,通过特快专递,寄到了部里一位老领导家里。”刘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包装很严实,附了一份‘昆仑勘探’的初步检测报告。报告上说,他们在K7矿区发现了高纯度钍矿和伴生的超重元素,建议列入国家战略资源储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报告的内容,核实过吗?”
“核实了。我找了省地质调查院的总工,让他以私人名义看了那份报告的副本。他说,如果数据属实,K7矿区的价值,将超过过去二十年国内所有新发现矿藏的总和。”
“如果数据属实。”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
刘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份报告,暂时不要让它出现在部里的正式议程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你那位老领导,年纪大了,有时候记性不太好。他可能会‘忘记’把这份报告转交给相关部门。至少,在未来一个月内,要确保没有任何正式的官方文件,提及K7矿区的矿藏发现。”
“可是,‘昆仑勘探’那边已经提交了探矿权申请,按照规定,省厅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给出答复——”
“那就给他们答复。”电话那头打断了他,“告诉他们,申请材料不完整,需要补充地质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和安全生产方案。这两份报告的审批周期,至少需要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很好。你儿子在美国的留学费用,已经转到你太太的账户上了。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电话挂断。
刘建国放下手机,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窗外,晨雾渐散,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逐渐清晰。他看着那座城市,眼神复杂。
与此同时,八千里外,伦敦金融城。
格里芬资本的总部位于一栋不起眼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内,外观古朴,内部却充满了冷冽的现代感。维克托·格雷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报告。
报告不长,但信息量很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联体’不仅活下来了,还控制了K7矿区。”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丝欣赏,“比我预想的要能干。”
办公桌上的对讲机亮起,秘书的声音传来:“格雷先生,‘铸造厂’的代表在线,请求与您通话。”
格雷按下接听键:“接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格雷先生,K7矿区的损失,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你们会知道。”格雷靠在椅背上,“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已经派遣了一支新的‘清道夫’小组前往滇南。这一次,带队的是‘铁砧’。他会使用更直接的手段,确保目标被彻底清除,并且回收所有样品和数据。”
“铁砧……”格雷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我记得他上次在叙利亚的行动,造成了十七名平民伤亡,差点引发外交纠纷。”
“那次行动的目标达成了。”电子音毫无波澜,“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好吧,那是你们的事。”格雷耸了耸肩,“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那三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三天前可以被随意追杀的猎物了。他们控制了矿区,有了自己的武装安保,而且很可能已经引起了中国有关部门的注意。如果你们再用对付普通科研人员的手段去对付他们,会吃大亏的。”
“谢谢你的提醒,格雷先生。但我们有自己的评估。”
“随便你们。”格雷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不过,如果你们失败了,我不介意接手。毕竟,我对那条矿脉的兴趣,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
他没有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泰晤士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格雷看着那条河,眼神平静,像是在思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良久,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出了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中国,滇南,一个叫刘建国的官员。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弱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费用翻倍。”
“没问题。”
格雷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抽屉,重新望向窗外。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轻声说。
两天后,滇南,K7矿区。
陆迪峰从临时实验室里走出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过去四十八小时,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那批紫色晶体的初步分析结果,让他觉得所有的熬夜都是值得的。
“好消息是,这种紫色晶体的能量密度,是目前最好的锂离子电池的四百倍。”他对迎上来的陈岩说,“如果能实现规模化生产,人类的能源格局将被彻底改写。”
“坏消息呢?”陈岩问。
“坏消息是,它的晶体结构极其不稳定。一旦受到剧烈的物理冲击或温度变化,就会发生连锁崩解,释放出巨大的能量——换句话说,它会爆炸。而且爆炸当量,取决于晶体的大小和质量。拳头大的一块,爆炸威力相当于一枚反坦克导弹。”
陈岩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开采的时候,岂不是在玩火?”
“所以我才需要你设计一套低扰动的开采方案。”陆迪峰说,“不能用炸药,不能用重型机械,只能用激光切割和超声波破碎,而且全程需要在惰性气体环境中进行。这会大大降低开采效率,但至少安全。”
“我可以试试。”陈岩点头,“不过,我需要更多的设备和人手。”
“已经在调配了。”陆迪峰说,“‘源点’实验室的第二批设备明天到,包括一套工业级的飞秒激光切割机。至于人手——苏酥雪那边有消息吗?”
“她昨晚一晚没睡,一直在盯着国际期货市场。”陈岩说,“她说,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陆迪峰正要追问,耳机里传来苏酥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陆迪峰,陈岩,你们最好来看看这个。”
两人走进临时搭建的通讯室。苏酥雪坐在一排屏幕前,眼睛里闪着光。她调出一张走势图,上面是过去一周的国际钍价走势。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图上的一根阳线,“三天前,也就是我们拿下矿区的第二天,国际钍价突然暴跌了百分之十二。原因是,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大批低价现货抛售。”
“有人在故意打压钍价?”陆迪峰皱眉。
“不止是打压。”苏酥雪又调出另一张图,“与此同时,与钍伴生的几种稀土元素的价格,却在悄悄上涨。你们看这个时间点——稀土价格上涨,恰好是在钍价暴跌之后的六个小时。”
陈岩没说话,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有人在玩对冲。”陆迪峰明白了,“他们先通过大量抛售打压钍价,制造市场恐慌,然后在低位悄悄吸筹。与此同时,他们提前布局了稀土的做多头寸,利用钍价暴跌引发的连带效应,推高稀土价格,两头赚钱。”
“而且,这笔操作的资金量非常大,手法极其老练。”苏酥雪补充道,“我追踪了那批抛售订单的来源,发现它们都指向一个共同的账户——一家注册在瑞士日内瓦的商品贸易公司,名叫‘阿尔卑斯资源贸易’。”
“又是壳公司。”陈岩说。
“对,但这次我多了个心眼。”苏酥雪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我顺着‘阿尔卑斯资源贸易’的资金链往上查,发现它的最终受益方,和我们之前追踪到的‘格里芬资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迪峰盯着那张股权结构图,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们在用金融手段,提前布局我们的矿。”他说,“他们知道我们短期内无法实现规模化开采,所以先在期货市场上建立空头头寸,等我们真正投产的时候,再通过打压价格,让我们无利可图。”
“不仅如此。”苏酥雪说,“他们还通过拉升稀土价格,掐住了我们另一个潜在的财源。如果我们想在稀土市场上融资,就必须付出更高的成本。”
“好算计。”陈岩冷冷地说。
“可惜,他们漏算了一点。”陆迪峰转向苏酥雪,“你有办法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布局吗?”
苏酥雪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正在等你说这句话。”
她调出一个复杂的交易界面,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曲线和数据。
“我分析了他们过去三年的交易模式,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他们在期货市场上进行大规模操作时,都会提前一到两天,通过一个特定的暗网论坛,发布加密的‘风向标’帖子。这些帖子的内容看似是普通的市场分析,但实际上包含了他们即将操作的品种和方向的暗示。”
“你能破解这些暗示?”陆迪峰问。
“我已经破解了。”苏酥雪说,“就在昨天晚上,那个论坛上又出现了一篇新的‘风向标’帖子。按照我的解读,他们下一步的操作目标是——国际镍价。”
“镍?”陈岩愣了一下,“镍和我们的矿有什么关系?”
“暂时没有直接关系。”苏酥雪说,“但镍是生产不锈钢和特种合金的关键原料。如果我们能在镍市场上提前布局,跟着他们的操作方向走,就能在期货市场上赚到一笔快钱。这笔钱,可以用来补贴我们自己的研发和开采成本。”
陆迪峰沉思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干。但要注意风险控制,只动用我们流动资金的百分之三十,设置严格的止损线。”
“放心,我比你更怕亏钱。”苏酥雪说着,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苏酥雪像一位精密的棋手,在国际镍期货市场上悄然布下了一系列复杂的期权和远期合约。她的操作极其隐蔽,每一笔交易的规模都不大,分散在不同的经纪商和交易所之间,如同一滴滴水汇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而远在伦敦的维克托·格雷,此刻还不知道,他精心设计的金融棋局上,已经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夜幕降临,K7矿区的灯火在山谷中亮起。
陆迪峰站在临时实验室的窗前,看着远处钻机的灯光,陷入了沉思。陈岩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夜色中,远方的山脊上,几个微弱的红点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新一批“清道夫”小组的信号。
他们正在靠近。
而这一次,带队的人,代号“铁砧”。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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