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射雕英雄传·华山问道
第10章云游之前
华山论剑定在下月初九。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全真教上下再次忙碌起来,丘处机安排随行弟子,马钰准备行装丹药,朱老八更是天天熬夜备办干粮。厨房灶台上的火昼夜不熄,松林里飘着的不是松涛,是炊烟。
李若水依旧每日劈柴。他知道华山论剑是大事,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去论剑的。王重阳说“去看看山”,他就真的只是去看看山。劈柴的手艺倒是因为连日赶工精进了不少,朱老八拍着他肩膀说你这斧头使得比三代弟子的剑还顺溜。他笑笑,说柴好劈。朱老八嘿嘿一乐:“柴好劈?那是你。别人劈那根老树根,劈了三天劈出满头汗。”
出发前七日,丘处机在大殿召集随行弟子排定行程。李若水不在其列,他是厨房杂役,论资排辈轮不到他。王重阳也没有点名让他跟队。他只让马钰传了一句话:“山在那里,路在你脚下。”
出发前三日,林素问来后山找他。不是来送茶。她提了一捆药草和一沓草纸,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她站在石台前把药草一包一包地摆在石台上,每一包都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草纸上写着用法用量,金疮药、祛寒散、接骨膏、醒神丹、祛瘴丸。不是给全真教的,是给他的。
“华山高。山顶冷。山路滑。你一个人走,这些用得着。”她把最后一包药放在石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根新编的麻绳,“这把斧头的斧柄太旧,缠一圈绳子,握着不滑。”
李若水接过麻绳,一圈一圈绕在斧柄上。麻绳编得极紧,每一圈都缠得服服帖帖,刚好盖住斧柄上“顺纹”二字的位置——不是盖掉,是保护。缠好之后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比之前更稳。
“林大夫,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素问正在把空药包叠起来收回布袋里,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叠得比之前更慢。
“你是病人。”她说,“我是大夫。”
她提着空布袋走出松林,走到小径转弯处时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华山风大。多穿件衣服。”
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石台上,那包祛寒散的草纸上,除了用法用量之外,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此散外用亦可,风寒入骨时,取一勺化酒,涂于胸口。你自己用也好,给别人用也好。林。”
李若水把那张草纸折好,和之前的纸条收在一起。厚厚一沓,全是她写的。他从头翻了一遍,第一张是药方,第二张是凉茶的配方,第三张是“给劈柴的人”,第四张是夏枯草降火,第五张是桑叶茶清肝明目,第六张是祛寒散的用法。六张纸条,六种笔迹。最早的那几张字迹端正平稳,越往后笔画越轻越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藏什么。他翻到最后一张,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你自己用也好,给别人用也好。”
他把那沓纸条重新叠好放进怀里。石台上还放着那根麻绳,她编的。麻绳的纹理很细密,每一股都编得极紧,顺着同一个方向绞缠,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松脱。和劈柴的道理一样,顺着纹理走,东西就不会散。
出发前夜,李若水独自坐在后山石台上。斧头搁在膝上,斧柄上缠着她编的麻绳。月光照在石台背面那两个早已褪色的字上——“顺纹”。这两个字是这些日子王重阳用指甲刻的,笔画圆润,入木三分。明天他要去华山了。不是去论剑,是去看看山。看看那座亿万年来从不说话的华山,在王重阳的剑下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远处重阳宫里传来悠长的晚钟,今夜是丘处机亲自敲钟,钟声比平日更沉更缓,像是敲钟的人想多留一会儿。晚钟敲完,松林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林素问,她的脚步轻而快,这是另一个人的步伐,更慢,更稳,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响。马钰从松林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托着一个长条布包。
“李兄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明日你随我同去华山,师父嘱咐我替你备好行装。”他把布包放在石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套新道袍,针脚细密,布料厚实,领口缝着一小块暗扣可以在风大时立起来遮住脖子。还有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极厚,针脚比道袍更密。
“道袍是刘处玄连夜缝的。鞋是朱老八纳的,他说你那双旧鞋底快磨穿了,走山路不行。”马钰把灯笼也放在石台上,“这灯笼你带着。华山山道险峻,天没亮就要上山,有盏灯照路心里踏实。”
李若水看着石台上的东西,道袍、布鞋、灯笼。从柴房里那床打满补丁的被褥开始,到石台上这盏灯笼为止。他在全真教的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
“马道长,谢谢你。”
“该谢的是你。”马钰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很平静,“师父跟我说了那晚月下论道的事。先天功最后一重,他卡了二十年。不是气不足,是理不通。你的‘顺纹’两个字,帮他把最后一道门推开了。”
“我只是在劈柴。”
“劈柴就是道。师父说你看柴的眼光,比全真教任何人都准,不是看,是懂。他说这次华山论剑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谢谢你。你是全真教请来的客人。”
李若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月亮。月将满,华山论剑就在眼前。他将道袍、布鞋和灯笼一一收好,和马钰道了晚安。回到柴房躺在木板床上,右手举到眼前张开手掌,掌心里那道金色纹路又浮了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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