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射雕英雄传·华山问道
第5章林素问
午时鸣钟,在终南山是极罕见的。全真教的钟分三时,晨钟报晓,午钟示警,晚钟定心。午钟一响,必有大事。
李若水从藏经阁窗口望出去,看到弟子们从各处涌向重阳宫前的广场,道袍翻飞如一片片灰云。马钰将王重阳的手稿仔细收好锁进木匣,说要去大殿听候师父吩咐,让他先在藏经阁等着不要走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若水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些手稿,等我回来再看”,便匆匆出门。脚步声沿着石阶一路向下,渐渐被钟声吞没。
李若水在藏经阁里等了半个时辰。钟声早已停了,广场上隐约传来弟子们的议论声,听不真切。他起身走到窗边透气,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痒,没忍住咳嗽了一声。这一咳牵动了胸口,一阵钝痛沿着肋骨蔓延开来,这几日连续劈柴,动作虽顺着纹理,但身体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
咳声惊动了门外路过的人。
一个穿素色布衣的女子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她手里提着一只小药篓,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袖口沾着几片草叶。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按着胸口的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那个新来的杂役?”
李若水点头。
“刘处玄说你受了风寒,马钰师兄让我顺路来看看。”她把药篓放在门口,走到他面前,“坐下。手伸出来。”
她的声音很淡,没有朱老八那种粗豪的热络,也没有马钰那种温和的客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人病了,她来看,仅此而已。李若水在椅子上坐下,伸出左手。她在对面坐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她切脉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藏经阁里只有窗外松涛的声音和远处广场上隐约的人声。她的手指很轻,落在脉门上像是三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收回手。
“风寒未愈,又添劳损。”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银针,拈出一根在指尖捻了捻,“你这几日做了什么?”
“劈柴。”
“劈了多少?”
“厨房用了多少,我就劈了多少。”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仔细,像是大夫在打量一个不肯说实话的病人。“全真教的厨房,一天要用三百斤柴。你一个人劈的?”
“柴好劈。”
她没有接话,只是让他把右手也伸出来,又切了一会儿脉。然后收起银针,从药篓里取出几味草药放在桌上,一一指给他看:“这是川贝,润肺止咳。这是当归,活血化瘀。这是黄芪,补气固表。”她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条,撕了张包药的草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清秀端正,和她的声音一样淡。
“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喝三天。”她把药包推到桌边,站起身提起药篓,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劈柴别劈太多。柴够烧就行,人不是柴。”
她走了。素色衣角在门边一闪,消失在松林小径上。
李若水拿起那张草纸。纸上写的不止是药方,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药方的字更轻更小,像是写完了药方之后犹豫了一下又添上去的。“若咳不止,可来药庐寻我。林素问。”
林素问。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素问,素是素色的素,问是问诊的问,也是《黄帝内经》的那部《素问》。一个给人看病的人,连名字都是一味药。
傍晚李若水回到后山劈柴,发现石台上多了一壶凉茶。壶是粗陶壶,壶身上有一道裂纹被铜钉补过,茶是金银花泡的,还加了几片薄荷叶。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和药方上的一样,“给劈柴的人。喝完不用还,壶放石台上就行。林。”
他倒了一碗茶喝了。金银花的微苦混着薄荷的清凉,顺着嗓子滑下去,胸口那股钝痛果然减轻了几分。他把茶壶放回石台,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第二日,第三日,石台上每天都有一壶新泡的凉茶。有时是金银花加薄荷,有时是菊花加枸杞,有时是夏枯草,那是一种极苦的草药,但降火最好。朱老八有一次路过看到茶壶,嘿嘿笑着说是林师姐送的吧。李若水问你怎么知道,朱老八说整个全真教只有林素问会拿铜钉补茶壶,这壶裂了三年了,她一直舍不得扔。你喝到她的茶是你的福气,她那茶里都是好药,山上弟子谁病了都去找她,她从不收钱,但也不是谁都送茶。
第四日,李若水劈完柴,将喝完的茶壶放回石台,壶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去药庐道谢时,林素问正在院里晒药。满院的药草铺在竹筛上,她蹲在竹筛中间,用手翻捡着几株当归,把其中品相不好的挑出来放在一旁。李若水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她也没有抬头。手上的活做完了,把挑出来的次品归到另一个竹筛里,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才看向他。
“咳止了?”
“止了。”
“茶喝完了?”
“喝完了。谢谢你的茶。”
“不用谢。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她走到院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伸出来。”
他又伸了一次手。她又切了一次脉。这次切脉的时间比上次短。她收回手指,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不用再喝药了。”
“茶也不用喝了?”
“茶还是要喝。不是药,是茶。”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开口叫住他。“等一下。”她从院里端出一个粗陶小罐递过来,“这是我自己晒的金银花,分了一半给你。喝完了自己泡,不用再跑来找我。泡茶和熬药不一样,熬药要文火慢煎,泡茶只要滚水一冲。花自己会开。”
李若水接过陶罐。罐子不大,沉甸甸的,晒干的金银花装得满满当当,每一朵都完整饱满。他低头看着罐子里的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今生,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递给他一样东西。不是金银花,不是粗陶罐。但他想不起来了。
“李若水。”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厨房的朱老八跟我说过,他说你劈柴不累,说柴教你的。”她顿了一下,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还说你话少。我看是真的。”
她转身回院里继续晒药,素色衣角在竹筛间时隐时现。李若水捧着陶罐往回走,走到松林边时,山下的钟声正好敲响,晚钟。全真教每日的晚钟从不提前也不推迟,但今天的晚钟似乎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敲钟的人今天有心事。他回头看了一眼重阳宫方向,灰瓦白墙隐在松涛深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林素问的药庐也亮了一盏灯,隔着一片松林,像另一颗星星。他端着陶罐回到柴房,把陶罐放在床头,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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