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林远舟从论文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桦树沟老家,座机。
他接起来。
“远舟,你外公没了。”
是隔壁王婶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分钱。
林远舟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远舟?你在听吗?”
“在。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摔在红松林子里,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明天到。”
他挂了电话,坐在宿舍床上没动。
三秒钟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外公三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
点开。
那头是呼呼的风声,外公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远舟,风变了。你把那个本子带上,回来。”
就这一句。
当时他回了个“知道了,忙完这阵就回”。
现在他盯着那条语音,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风变了。”
不是“天冷了”,不是“注意身体”,是“风变了”。
林远舟把手机放下,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黄草纸包。
外公去年托人带过来的,用草纸包了三层,里面是一本手抄本,满语祭祀词,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页写着“远舟存”。
他当时觉得是老人无聊写的,随手塞进了书架。
现在翻开,发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不是不小心撕的。切口很整齐,是用刀裁的。
他把手抄本塞进背包,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语音。
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一分。
距离王婶的电话,过去了四分钟。
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牡丹江的号段。
只有一行字:
“你外公不是摔死的。他后脑有伤。”
林远舟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他没有回拨,没有问“你是谁”。他把短信截了图,然后删掉了原信息。
不是因为他信。
是因为他知道,留着也没用——这个号码下一次打过去,大概率已经是空号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那本《满洲民俗考》,充电器。
没有洗漱用品。
他用了半分钟犹豫要不要带外公寄来的那本手抄本,最后还是塞进了包。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美工刀,放进贴身的口袋。
不是因为要防身。
是因为那页被撕掉的纸——切口整齐,说明裁纸的人用了锋利的刀。他到了桦树沟,可能要对比刀口。
凌晨三点的北京,天还没亮。
林远舟站在宿舍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看着外面泛着橘色光污染的天际线。
他想起外公常说的那句话。
“风变了,你该回来了。”
去年春节他没回去。前年也没有。上一次回桦树沟是研究生入学前的暑假,外公站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看见他就咧嘴笑。
“瘦了。”
就两个字。
然后转身往回走,步伐快得不像八十岁的人。
林远舟跟在后头,看着外公的背,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那之后两年多,他再没回去。
电话倒是打过。外公不怎么会用手机,每次都是固定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挺好的。”“有吃的。”“不用惦记。”
永远是这三句。
林远舟把烟掐灭,重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截图。
“你外公不是摔死的。”
他放大截图,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比王婶的电话还早两分钟。
也就是说,在他接到外公死讯之前,就已经有人知道外公死了。
而且知道那不是意外。
林远舟把手机收起来,背上包,锁了宿舍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走下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婶说外公是下午摔的,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但下午摔的,为什么凌晨两点才打电话?
中间那十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他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冷风灌进来。
北京的初秋不冷,但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第二条短信:
“到了牡丹江别坐班车。桦树沟的路被堵了。有人来接你。他举的牌子上写你的名字。”
林远舟站在宿舍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不是怕被定位。
是因为他要在这十一个小时的火车上,把那本手抄本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顺便想清楚一个问题——
外公说的“风变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火车是早上六点半的。
林远舟到北京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排在检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嘈杂的,鲜活的,和桦树沟那个只剩九户人家的屯子像是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北京→牡丹江,K字头,硬座,十一个小时。
检票了。
他把车票塞回兜里,跟着人流往前走。
路过候车室的大屏幕时,上面在播天气预报。
“未来三天,牡丹江地区有持续东北风,风力四到五级,阵风七级。”
林远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屏幕。
东北风。
从长白山方向吹来的风。
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知道,关机是不可能关机的。
那个陌生号码,已经在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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