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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es of Yan and Zhao

Chapter 20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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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Heroes of Yan and 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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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

幽州的拂晓不是亮起来的,是裂开的。天边先是裂了一道缝,灰白的,像刀背上的冷光,然后那缝越撕越宽,把整片天从黑里剥出来。

风从北坡灌下来。草伏在地上,又爬起来,又伏下去。一匹马站在坡脚,马鬃被吹得倒向一边,四蹄踩在碎石上,一动不动。马背上的人也没有动。

白七。

他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边缘的皮子起了毛。怀里鼓着四块硬物,隔着衣料能看出轮廓。腰带上系着一只布袋,袋口扎紧了,露出半截铁条的锈痕。靴筒里插着一卷明黄的帛,帛角被汗浸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一截。

他在拂晓抵达北坡,没有惊动任何人。或者说,他不需要惊动。他的马踏过坡脚的枯草时,守营的人已经醒了,站在帐缝后面看着他。没有人拦。因为那匹灰马的马鞍上挂着一把锈刀——缺了一角,刃口磨得雪亮。

仇将军的刀,回到了该回的人身边。

白七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土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坡顶走。草擦过他的裤腿,沙沙地响。

帐帘掀着。仇将军坐在里面,膝上横着那把锈刀。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他正在擦一块布,布是旧的,浸过油,叠成四折。他擦的不是刀,是刀柄。刀柄磨得发亮,握久了的地方颜色深一块。

"站了多久了?"白七走到帐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

"从你路过坡脚那棵歪脖子树开始。"仇将军把布放下,抬起头,"你的脚步声,我认得。"

白七跨进帐门。炭盆里的火还旺着,添了新柴,像是早有准备。他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炭盆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坐下去。动作不大,但有一种力气——不是蛮力,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能放下来的力气。

"沈渡呢?"

"后帐。睡着。"仇将军说,"他三天没合眼了。昨夜阿青守着他,后半夜才换的人。"

"阿青在哪?"

"也在后帐。趴桌上睡的,手里攥着一枚铜扣,没松手。我去看过,他手指都僵了,掰不开。"

白七低下头,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没有立刻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帐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仇将军看着白七,没有催。他认识白七他爹,知道白家人说话之前,得先把话在心里翻一遍,翻到没有毛刺了,才往外送。

"路上遇到了几拨人?"仇将军问。

"三拨。"白七说,"第一拨在京城南边的土坡上,七个地字号,截了。第二拨在官道岔口,五个,应该是冯元的人,看见我绕路了,没有追。第三拨在幽州城外三十里的旧驿站,两个人,蹲在屋顶上。我走近了,他们跳下来,打了一炷香。"

"赢了?"

"赢了。"

"伤了?"

白七解开左肩的衣襟。肩头缠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凝成黑紫色,布面粗糙,勒得皮肉凹陷。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擦了一下,不深。"他把衣襟合上,"第三拨那两个人,有一个腿上挨了一刀。我没杀他。我让他回去带话给冯元——'明天中午,幽州城下,白七等他的回信。'"

仇将军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你让他带话给冯元?"

"对。"

"冯元不在京城。他在幽州城北三十里,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扎了营。三百人,全是京营精锐。昨天傍晚到的。"

白七没有意外。他在路上看见过那片烟尘——太整齐了,不像是马匪或流民能卷起来的。整齐的烟尘,只能是官军。

"王校尉呢?"

"退了。"仇将军说,"带着三百人退了。三天前来的,当着我面和沈渡对了话,然后拔刀插在地上,又拔了。退了之后,他的兵在城西扎营,没有再动过。"

"刘俨呢?"

"去了北境。说是巡查粮道,走了四天了。走之前派人送了一枚铜扣来北坡,亲手交到沈渡手里。三天后,有七个校尉从城里连夜骑马出来,投了北坡。他们认出了那枚铜扣。现在那七个人在坡下扎营,等着你回来。"

白七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炭盆旁边那把短刀拿起来——自己的刀,刀柄上缠着新换的黑绳,绳结扎得很紧。他摸了一遍绳结,然后把刀别回腰间。

"沈渡还说了什么?"

仇将军看着他,目光沉了一沉。

"他说——他弟弟的事,不用杀。他有办法让沈隐活着,把密令的事情做完。他说只要太后交出兵权,遗诏和密令就达成了。杀不杀那个人,不重要。"

"我同意。"

"你同意?"

"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刀是用来挡的,不是用来砍的。'这话我信了一辈子。太后可以交兵权,可以退居内宫,可以活。只要她不再插手幽州的事,我不动她。"

白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晨光已经透进来,从半掀的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炭盆边的石头上,落在那把锈刀上。

"我去看看阿青。"

"他在后帐。从右数第三顶。"

白七走出帅帐。晨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但风里有铁锈和草灰的味道——那是北坡三千骑营帐里常年烧着的炭火混着草场枯木的味道。他在这味道里走了三年,终于回来了。

后帐比帅帐小一半,布面旧得发白,边缘用麻绳缝了几道补丁。白七掀帘进去,先看见的是阿青。

阿青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呼吸平缓。左手攥着一枚铜扣——刘俨那一枚,旧得发绿。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像是睡着了也不肯松开。桌上放着一柄短刀,刀鞘朝外,刃口朝里,是阿青的习惯。他睡着之前把刀放在了随时能抽出来的位置。

白七在阿青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破旧的木桌。他没有叫醒弟弟,只是坐着。风从帐缝里漏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微微晃动。

坐了大约一炷香,阿青醒了。

他先是手指动了一下——攥着铜扣的那只手松了松,然后又攥紧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往对面看了一眼。

看见了白七。

他没有惊讶。他坐直了,揉了一下脸,把铜扣放在桌上,然后开口。第一句话不是"你回来了",也不是"路上有没有事"。第一句话是——

"沈渡那个人,可以用。"

白七看着他。

"我跟他谈过。"阿青说,"他弟弟的事,他知道怎么办。他不打算杀人,他打算换人。他说他弟弟在宫里当掌印,手里有先帝印鉴的摹本,太后不知道。只要那摹本还在,太后用的每一道旨意都是假的。把这件事捅出去,太后自己就会垮。不需要刀,不需要兵,只需要一张纸。"

"你信他?"

"信。"阿青说,"我把他的铁镣撬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三年了,第一次觉得风是暖的。'一个人在那样的地方关了三年,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风暖不暖。他说的话,我信。"

白七点了点头。他伸手把桌上那枚铜扣拿起来——刘俨的铜扣,边角磨得发圆,上面刻着的"内"字已经被磨得只剩半道笔画。他握在手心里,又放回去。

"你睡着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我知道。"阿青说,"攥紧了,就能记住它是真的。"

白七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后帐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半件旧袍子。

沈渡。

他瘦得不像话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沟壑里盛满了炭火的影子。他躺得很直——像是不习惯有枕头或者软褥子,躺下去是平的,手指并拢放在身侧,是那种躺了三年硬土炕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但他没有睡。

白七走到草席旁边时,沈渡的眼睛睁开了。亮。像地窖里那根烧到尽头的火折子,快灭了,但还燃着。

"你来了。"沈渡说。

白七蹲下去,平视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火苗小,灯芯快烧完了。

"你写了什么东西给我?"

沈渡没有答话。他慢慢坐起来——动作不快,像是一截枯木被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伸手,从贴身衣襟的暗缝里抽出一张极薄的帛。

帛面黄旧,折叠整齐,边缘被体温焐软了。沈渡把它递给白七。

"你爹从地窖里背我上去的那天,塞在我手心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来了,你把这个给他。如果他不来,就烧了。'"

白七接过帛,展开。

帛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沉稳,笔锋内收。先帝的字。

「幽州不属太后,也不属朕。幽州属幽州人。白七,你替你爹接住。」

白七握着那张帛,在油灯旁边坐了很久。灯芯烧尽了,火焰跳了一下,灭了。后帐里只剩下从帐缝漏进来的晨光,薄薄的,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

沈渡也没有说话。他重新躺下去,把旧袍子盖回身上,闭着眼,像是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白七把那张帛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去,和遗诏放在一起。两卷帛,一卷明黄,一卷旧白。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他站起来,走出后帐。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北坡的营帐在光里泛着灰白色,三千骑的营地上空开始有炊烟升起来。他站在后帐门口,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地宫下面那一层。爹留的东西,还差一件没取出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条。天祐元年造,第三百七十四号。铁条的方形接口,地宫里那块颜色不一样的青砖。铜扣开门,铁条启暗格,铁牌为凭证。三层锁,三层对应。

齐了。

白七转身走进帅帐。仇将军还坐在原地,炭盆里的火暗了一些,他又添了两块柴。

"那把锈刀。"白七说,"我拿回去。"

仇将军没有犹豫。他把膝上的锈刀拿起来,刀尖朝向自己,刀柄递出去。

"你爹的刀,该你拿回去了。"

白七接过锈刀。刀身沉,比他的短刀重了一倍不止。刀尖缺了一角,缺口整齐,像是砍在什么硬物上崩掉的。但刃口被仇将军磨得雪亮,能映出人影。

他把锈刀别在腰间,和自己的短刀并排挂在一起。两把刀,一旧一新,一长一短。

"我要去一趟幽州城。"白七说。

"现在?"

"现在。"

"带多少人?"

"一个都不带。"

仇将军没有说话,他知道白七决定的事不需要追问第二遍。

白七走到帐门口,又停下。

"沈渡醒来之后,告诉他一句——他弟弟那份摹本的事,让他详细写下来。我回来的时候要用。"

"好。"

白七走出帅帐。阿青已经站在帐外了,攥着那枚铜扣,没有揣进怀里,像是刚从后帐跟出来的。

"我跟你去。"阿青说。

白七看着他,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你不用去。"

"你一个人进城?"

"对。"

阿青没有再说什么。从白七的沉默里,他知道哥哥不是不带人,是他自己必须先把事情探明,才好调动所有人。

白七拍了拍阿青的肩膀,然后翻身上了那匹灰马。

灰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踩了踩碎石,沿着坡道往下走去。阿青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坡下的枯草吞没。他没有跟上去,把手里的铜扣收进怀里,转身往后帐走。

后帐里,沈渡坐了起来,靠着帐柱,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

"你哥走了?"

"走了。"

"他去找刘俨?"

"不是。他去地宫。说是有样东西,要亲自取出来。"

沈渡放下碗,看着帐顶。风从帐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灰扬起又落下。

"你哥这个人,比他爹硬。"

阿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

"他去找地宫下面那层,说是要找爹留的最后一样东西。"

"最后一样?"

阿青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扣,放在桌上。"铜扣、铁条、铁牌。齐了。三样东西,三层锁。他在路上想明白了——爹留了三样东西,对应的不是一把锁,是三个不同的地方。铜扣是给太后看的,铁条是给地宫用的,铁牌是给幽州人看的。三层锁都解开,幽州才真正算自己的。"

沈渡听完,低头看着自己缺了一截的左手。

"你爹这辈子,算得比我远。"

幽州城。

白七骑马到城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城墙上的守卒看见他,没有人拦——有人认出了他的脸,有人认出了他马鞍上的锈刀。城门开着,他策马穿过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去校场,没有去帅府。他去了城西。老槐树胡同。第三家。

院门还是虚掩的,地窖口还是那口歪倒的缸,缸沿的刮痕还在,没有人动过。白七下马,把缰绳系在枯树上,推门进院。

风从破瓦里灌下来,吹得枯草伏低又起来。他蹲下去,把那口缸挪开,掀开地窖的盖板。潮气涌上来,带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很久以前的、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的——人味。

他踩着木梯下去。梯板还是吱吱响,踩到第三层时,他摸出火折子,吹亮。

地窖和他离开时一样。四壁的石头,角落的干草,墙根的铁环,铁环上还挂着一截被锯断的铁链——那是阿青撬断的。他走到墙根,蹲下去,伸手敲了敲地面。

声音不对。

有一块砖敲下去,是空的。白七用刀尖撬开那块砖,露出下面的一个小坑。

坑里放着一只木匣。桐木,巴掌大小,没有锁。白七拿起木匣,打开。

匣里是一张纸。纸已经旧得发黄,边角脆得像蝉翼。纸上写着一行字——不是先帝的笔迹,是他爹的。笔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白七:太后身边的那个活口,如果沈渡认出了他,别杀他。用他手里的摹本,换太后退位。因为,太后如果死了,真正掌权的,是太后身边的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那个人,姓仇。」

白七的手在木匣边缘停了一下。

姓仇。

幽州城里,姓仇的只有一个——仇将军。北坡的三千骑,仇将军。但仇将军姓仇,是他自己改的。他的本姓是刘——刘俨的弟弟。名单上活下来的人,不姓仇,姓刘。

那这个"姓仇"的人,是谁?

白七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和遗诏、帛条放在一起。三层信息,三层锁,每一层都指向更深的一层。他忽然明白了——爹守了三年,不是守一把锁,是守一条链。每一环都连着下一环。他活着的时候只来得及把前三环扣好,第四环留给了他儿子。

白七爬出地窖,盖好盖板,挪回缸,系好缰绳。他翻身上马,没有往北坡走,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城北,石桥镇。

冯元的营在镇外三里,三百人,旗帜齐整,刀枪垛得像是阅兵场上摆出来的。白七骑马到营门前,勒住马。守卫认出了他,没有拦,只是派人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冯元走出来。灰袍子,手里的簿子换了一本新的,封面还泛着浆糊的硬挺。他看见白七,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白校尉,你要的回信,已经写好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蜡封压着一个"内"字的印。白七接过信,没有拆。

"冯大人,我来不是为了拿信。"

"那你是来?"

白七翻身下马,走到冯元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铁牌。后山挖出来的,刻着"白氏,第一代"。

"你先帝交代过,幽州的事,由白家的人来守。这块铁牌是先帝亲手铸的,你知道吧?"

冯元看着那块铁牌,沉默了很久。

"你爹死之前,用这铁牌来找过我。他让我带一句话给太后——'白七十六岁之前,幽州不乱。十六岁之后,我不管。'"

"你现在管不管?"

冯元把信收回袖子里,看着白七的眼睛。

"太后昨夜从宫里传了一道手谕出来,只一句话——'能守幽州的人,不姓白。'"

白七没有追问。他把铁牌收好,转身要走。

"白七。"冯元叫住他,"太后身边那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没见过脸,只见过后背。"

冯元没有接话。他站在营门口,风把他灰袍的下摆吹得拍在小腿上。

"那你见过他正面的时候,替他挡一刀。"

白七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往北坡的方向去了。

风从幽州城的方向灌过来,带着铁锈和枯草的味道。他走在官道上,摸了摸怀里的四样东西——遗诏、帛条、铁牌、那张写着"姓仇"的纸条。四样东西,四层信息。

爹留了一条链。前三环,他自己扣好了。第四环,等着他去扣。

马蹄踩在碎石上,咔咔响。白七抬起头,看着北坡的方向。

坡顶上,阿青站在那里。他还是攥着那枚铜扣,等着他的哥哥回来。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响,但他站得很稳——像是脚下那片土,终于踩实了。

白七扬鞭催马,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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