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占庭说得言之凿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那是对剑侠客等天命之人发自内心的崇拜。
想当年,六位天命之人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舍生取义,以元神为代价封印蚩尤,换得三界安宁。
这些悲壮的故事,被吟唱成戏曲与小说,在民间流传千年,早已刻进了后人的骨血里。
这般“个人英雄主义”的传奇,充满了荡气回肠的力量,怎能不令后人肃然起敬、心生崇拜?
此时,剑侠客望着余占庭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余占庭知道,眼前这个他口中的“废物苏阿勒”,便是穿越而来的天命之人剑侠客本人,又将作何感想呢?是会更加惊骇,还是会跪地臣服?
不过,剑侠客很快便压下了这个念头,他并不打算暴露身份。一来是时机未到,二来是不想惹出更多麻烦。
只不过,他心中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已然消散,握着倚天剑的手微微一松,那柄闪耀着寒光的长剑便化作一道流光,悄然消失了。
余占庭见剑没了踪影,心中的好奇更甚,他挣扎着抬起头,又一次追问:“你到底不是苏阿勒,你究竟是谁?”
剑侠客没有回答,因为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举头望向那轮腥红之月,眉头微蹙,压根没留意余占庭的话,心中充斥着疑问:
“一千年后?我竟然来到了一千年后?”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封印蚩尤时,曾听闻那封印是五百年一个轮回,难道在这一千年里,蚩尤已经破封两次了?那三界岂不是又经历了两场浩劫?
余占庭见他只顾着望月,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不由得有些尴尬,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
他顿了顿,又勉强笑了笑道:“敢问您是天上的哪位神仙,竟要下凡来帮助这个废物?而且……您还用得是剑侠客的招式,这难道不是在辱没先辈吗?”
剑侠客闻言,收回目光。他不想撒谎,又不愿暴露身份,一时间竟有些为难。
思索片刻后,他忽然脑洞大开,决定搬出自己毕生所学的哲学来应对:“余占庭,你可知‘侠’字的真谛?”
见对方愣住,他继续说道,“侠之小者,为邻为友;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世间,但凡有侠义之心、存侠气之举的人,皆可称为英雄,皆可算是剑侠客!”
这番话听得余占庭一脸懵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没弄明白其中的深意。
剑侠客也不想多做解释,在他茫然的目光中转身欲走,最后抛下两句:“但是你们,配不上这个称号!我要走了,今晚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说罢,他便径直迈步离开,留下余占庭在原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因浑身酸痛而不知所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剑侠客刚走了四步,便到了陆三身边。
此时的陆三刚刚从泥地里爬起来,全身早已像剑侠客一样被雨水浸透,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他亲眼目睹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同行的另外两人也缩在陆三身后,悠闲地撑着伞,其中一人举着火把,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几分畏惧,也不敢上前出头。
剑侠客看着陆三那副怂样,心中的怒火消了大半,他愤愤道:“陆三,今天暂且放过你。但来日方长,我们之间的账,慢慢再算!”
……
剑侠客选择不杀他们,倒不是因为心慈手软、同情这些人。
要知道,上一世的他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血流成河,早已将生死看淡,自然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的道理。
然而,当下的经验告诉他:
杀了他们并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可能节外生枝;不杀他们,也不会留下什么祸害——毕竟自己前世的武功还在身,难道还怕了这几个宵小之辈不成?
况且,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还一无所知,杀了人,只会把事情闹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万一被查到蛛丝马迹,说不定还会引火上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另外,他是真的太累了!
刚穿越过来时,就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难受;而后又遭遇倾盆大雨,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裳,连带着心都觉得凉飕飕的,搞不好已经感冒了!
“啊嚏……”一声响亮的喷嚏从他口中传出,剑侠客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感冒了,鼻子堵得厉害,呼吸很不顺畅。
至于刚才那一招“横扫千军”,看似轻松,实则已经用尽了他刚恢复的力气,他连走路的劲都快没了,实在不想再沾血腥。
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自然,是回苏阿勒的家。
剑侠客自己的家在长安城,可看这周遭的景象,群山环绕,草木丛生,显然不在长安城内,甚至不可能在陕西一带。
又身处大山之中,自然不会犯傻,去找那个早已相隔千年的家。
循着苏阿勒脑海中的记忆,他知道苏家住得不远,于是便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渐渐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路上虽然泥泞湿滑,有些磕磕绊绊,但并不影响剑侠客的行路速度。
他毕竟是练过的,脚下的步伐稳健,很快就看到了远处村里透出的点点亮光;又走了片刻,便找到了苏阿勒的家。
记忆中,自从苏家家道中落——准确来说,是父亲苏金龙死后——家中的田地被瓜分殆尽,只剩下七余亩薄田,由大哥苏长鸣亲自下田耕种;家里的多处房屋也被霸占,如今只留下一间大套房,一家六口人挤在一起生活。
日子虽然远不及以前那般滋润富足,倒也不至于落魄到食不果腹的地步。
大哥苏长鸣今年二十二岁,自从父亲去世后,便自觉扛起了养家的重担。
他不仅要妥善照顾母亲赵氏和刘姨娘,还要亲自下田耕种,守着家中那仅存的七亩田地,起早贪黑,辛苦异常。
对于苏阿勒这个向来不安分的弟弟,苏长鸣也是费尽了心思教导,只可惜苏阿勒左耳进右耳出,常常让他操碎了心。
二姐苏温玉年芳二十,尚未出阁。她自幼聪慧,跟着家中的医书自学成才,医术颇为精湛。
如今她在中药店铺做伙计,每个月能往家里拿些银子,补贴家用。
剑侠客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如果不是苏家没落,失去了药铺股东的身份,以苏温玉的医术,本不必屈居人下为上官家打工,至少也能谈个更高的价钱,甚至自己开家药铺……
他一边往家里走去,一边努力回忆着大哥与二姐的模样:
印象中,大哥苏长鸣性子与父亲一般严厉,对自己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多是责骂与训斥,那刀子嘴倒是时常显现,而所谓的豆腐心却很少见到;
二姐苏温玉则性子温和,从未对自己动过手、说过重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顺从,却也总在暗中帮衬着自己。
而母亲刘氏与妹妹苏小玉,更是家里对他最温柔的人……
不论如何,剑侠客觉得,家里人终归是关心自己的多。可苏阿勒却还是这般不思进取,整日与狐朋狗友厮混,实在是……
唉,剑侠客也不想再多评价什么了。
他心想,既然自己重活这一世,占据了苏阿勒的身体,定要活出个新样来!
当然,不仅是要把苏阿勒的人生活出个新样来,对他自己——剑侠客而言,这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那些凌乱的记忆、魔幻的穿越事件,关于命魂之玉的秘密,关于蚩尤是否再次破封的担忧,关于……骨精灵的下落……
“我一定会把这些都弄明白的!”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恍忽抬头间,已望见自家屋子的正门大厅里,闪着微弱的烛光,隐约传来阵阵讨论的声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带着抱怨的吼声。
剑侠客走到屋檐下,总算摆脱了雨水的折磨。
他轻轻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靠近门边,然后便听见了哥哥苏长鸣那严厉的声音:
“我已经管不了这个弟弟了,你们谁爱管谁管吧!反正他也一点不听我这个兄长的话!”
紧接着,一个柔弱温和的女声响起,劝慰道:“长鸣,你先别生气了。阿勒就是调皮了一点,年纪还小不懂事。再等等,说不定他马上就回来了!”
剑侠客一听就认出,那是母亲苏刘氏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温柔和蔼。
苏长鸣显然还在气头上,语气丝毫没有缓和,压根不给刘姨娘面子,带着嗔怪道:
“刘姨娘,您就是太心软了!小苏就是长期被您和爹宠溺着,才被宠坏的,如今才这般任性妄为,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责怪的语气再明显不过,然而剑侠客在听到“小苏”两个字时,心中却像先前感受到天命之力那般,流过一股暖流。
因为,“小苏”是家人们从小喊到大的昵称,亲切而温暖——除了苏小玉以外,她年龄更小些,一般会喊自己“阿勒哥”。
这时,二姐苏温玉的声音响起,好言相劝道:“哥,你别这样!”
不料苏长鸣的情绪更加激动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怎么了?我说的有错吗?小苏从小就被你们惯坏了,现在根本不听我这个大哥的话!明天就是他的婚事,我让他好好在家待着,别出去惹事,尤其是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他倒好,连声招呼都不打,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苏长鸣的话音未落,剑侠客深吸一口气,伸手“咔嚓”一声,推开了房门,带着一身的月光与雨水走进屋子里。
他在屋里快速扫视了一眼,看到了脸色铁青的大哥,一脸担忧的母亲,还有欲言又止的二姐,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悻悻道:“大哥,姨娘,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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