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寂离讨厌满月。
每到这一天,月亮圆得像个惨白的眼珠子挂在夜空中,他就会头痛。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头痛,而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脑子里来回锯。从太阳穴开始,一路蔓延到后脑,再深入骨髓,最后连呼吸都是疼的。
今夜又是满月。
殷寂离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门窗紧闭,连灯都没有点。他缩在床角,红衣皱成一团,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
黑暗中,他的喘息声粗重而压抑。
“又是……这种梦……”
意识逐渐模糊。
梦来了。
画面一瞬间切入了那片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黑暗——九幽深渊。
万年的封印之力在这里凝结成无形的牢笼,将一个人困在深渊之底。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魔。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长发散落,周身缠绕着漆黑的锁链,每一条锁链都刻满了封印符文。
那是……他?
不,那不是他。
那是他,也不是他。
梦里的他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到深渊之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白衣如雪,墨发如瀑,周身仙气流转。她站在封印的边缘,手里抱着一张古琴,垂眸看着深渊之下的他。
她叫他:“墨渊。”
墨渊。
殷寂离在梦中听到这个名字,心脏像被人猛捶了一拳。那不是他的名字,却比他自己的名字更让他想落泪。
“锦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万年孤寂的苦涩,“今日的曲子,还没听完。”
锦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封印边上,指尖轻抚琴弦。一缕琴音流淌而出,清冷如霜,哀婉如诉。
深渊之下的墨渊闭上了眼睛。
琴声未歇,他抬起手,一团灵力凝成笛音,与琴声相和。一上一下,一仙一魔,隔着万年的封印,用琴箫传递着说不出口的情意。
梦里的画面急速切换。
天帝降下法旨,雷霆之怒震碎九幽。
锦瑟跪在天殿之上,伏地不起。
“仙子锦瑟,私通魔族,罪不可赦。念你万年看守有功,饶你一命。但墨渊封印,需以你心脉之力重新加固。”
锦瑟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遵旨。”
画面又转。
封印之前。
锦瑟将手按在封印阵眼上,仙元之力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碎掉的冰晶,一片片飘散。
深渊之下,墨渊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锦瑟!!!”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万语千言,有前世今生的承诺,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然后她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九幽的风中。
“若有来世,我定不做魔,你我不做仙……”
墨渊的声音从深渊底部传上来,像困兽的哀鸣。他挣断了三条锁链,双手血肉模糊,却触碰不到那消散的光点。
“锦瑟——!”
殷寂离猛地惊醒。
满头冷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红衣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还在。
玉佩滚烫。
殷寂离低头看着玉佩,它正发着幽幽的光,上面的裂纹似乎比昨天又多了一条。他死死攥着玉佩,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
“锦瑟……”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门被轻轻叩响。
“主上。”殷九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还好吗?”
殷寂离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脆弱压回眼底,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好得很。”他声音清朗,听不出任何异样,“什么事?”
“天衍论道的人选已经确认。天机阁由少阁主谢无咎带队,五日后出发。”
“谢无咎……”殷寂离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手中滚烫的玉佩上,“长得好看吗?”
门外的殷九幽沉默了片刻。
“属下未曾见过。”
“那就去见见。”殷寂离站起身,红衣一展,将玉佩塞进衣襟最贴心的位置。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
天边,满月依旧惨白地挂着。
但殷寂离忽然觉得,那月亮也没那么讨厌了。
“出发,去天衍论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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