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路大军的攻势,从保护期结束到现在,总共不到两个时辰。
东线,式神残骸还在荒原上冒烟,铁鹰锐士的方阵仍然钉在原地,一百人一个没少。
北线,皇家骑士团的战马在战场上无主游荡,圆桌骑士的概念碎片散了一地。
西线,圣殿骑士团的马蹄印往回延伸,魔法师们被同伴架着走,法杖和魔力水晶丢了一路。
南线,白象联邦的三万愿力军团坐在地上,大部分人已经把短杵放下了,有人还在跟着城头飘来的经文轻声哼唱。
中路,铁穹计划的二十四具躯壳,横七竖八躺在荒野上,背嵬军的三人编队正在打扫战场,从基因战士身上拔下没烧完的弩箭。
第一波攻势,全灭。
全球直播的镜头,从高空扫过整片荒原,给了个全景。
五条战线五片狼藉。
弹幕已经不是在刷屏了,弹幕在狂欢。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打退五国联军!”
“从战力5到战力无限,龙渊用了两个小时。”
“谁说龙国无人?现在谁还敢说?”
“我在伦敦,我旁边的英国同事刚才把咖啡杯摔了,他押了约翰牛赢。”
“东边灭妖魔,北边破重骑,西边诗压诗,南边佛法破愿力,中路步兵砍基因战士——这是人打的仗?这是神仙打架。”
“最恐怖的是,龙渊从头到尾没出手,他只是在召唤。”
但城墙上,龙渊的状态和弹幕的气氛完全相反。
他坐在垛口下面,背靠城墙,双腿伸直。
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
连续五次召唤—嬴政,霍去病,李白,玄奘,岳飞。
每一次召唤消耗的都是国运。
国运不是法力,不是体力,是一个文明积攒了五千年的底蕴。
底蕴再厚,连续抽五张牌,手也会抖。
他感觉自己被抽空的不是力气,是更深处的东西。
是那种让他在保护期结束前捡石头、修城墙、让狗蛋搬柴禾时撑着的那口气。
现在那口气快用完了。
狗蛋端了一碗水过来。
水是河里打的,用系统配发的陶碗盛着。
龙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咽下去,感觉胃里空荡荡的,像好几天没吃东西。
他把碗递给狗蛋,说了声。
“去搬柴禾”。
狗蛋没动。
“大人,仗打完了。”
龙渊看了他一眼,狗蛋的脸上还挂着之前哭过的泪痕,但现在在笑。
他身后的城墙上,那些修补豁口的老农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正往这边看。
有人在笑,有人还在发抖,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龙渊没笑,他撑着城墙站起来,膝盖有点软,站直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城外那片狼藉的荒原。
五国联军退了,但雷克斯的中路主力还在地平线上。
钢铁洪流退回了初始阵地,坦克的引擎没熄火,装甲车的炮管还指着这边。
雷克斯只是撤回了攻击位置,他没有撤出战场。
他在等什么。
龙渊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他自己先撑不住。
“五国第一波被打退了。”
姜若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静依旧。
“但雷克斯的中路没有伤筋动骨。
铁穹是实验部队,数量有限。
他的十万机械化步兵和战斗机编队还没动。
他在等你消耗完。”
“我知道。”
“你的国运储备已经消耗了超过六成,按目前的消耗速度——”
“我知道。”
姜若雪停顿了一下。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龙渊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圈。
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凉的。
三月的荒原,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连续召唤会加速代谢。
他的身体正在被国运抽走热量。
他需要休息,需要进食,需要至少睡一觉,但雷克斯不会等他睡醒。
“还有什么情报?”
他随即一问。
“白象联邦的愿力军团还在城外,没有撤退,也没有进攻,他们只是坐着。”
姜若雪顿了一下。
“拉杰·辛格请求对话。”
龙渊转过头,看向南线。
白象联邦的三万人还坐在原地。
他们的愿力场域已经散了,金色愿光全部熄灭,短杵放在脚边。
拉杰站在方阵最前面,手里没拿武器,身后也没跟副官。
他一个人站在荒原上,面朝城墙。
他的站姿不像一个将军,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人。
“接进来。”龙渊说。
通讯接入,拉杰的声音从系统频道传出来,带着一点白象次大陆的口音,但中文咬字很清楚。
“龙渊将军。”
他用的词是“将军”,不是“天选者”。
“我不是将军。”龙渊说。
“你刚才指挥了五场战斗,全赢了。
你不是将军,谁是将军。”
拉杰的语气没有恭维,也没有敌意,很平淡。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的军队不会再进攻了。”
“为什么。”
“打不过。”
拉杰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在肚子里已经憋了太久,终于能吐出来了。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
我带来了三万人,他们现在有一万八千人在听你那位法师诵经,还有六千人在原地发呆。
剩下六千人是我的卫队,他们不打不是因为信佛,是因为看到其他人都放下了武器。”
龙渊没说话。
“我签五国公约的时候,雷克斯给我的情报是:龙国天选者战力为5,天赋没有数值,我信了。”
拉杰停了一下。
“我现在觉得,战力5可能是系统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
龙渊身后,嬴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此人倒也实诚。”
拉杰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他听到了嬴政的声音,在频道里问:
“你身后有人在说话?”
龙渊说:“始皇帝。”
频道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拉杰说:
“我念书的时候在历史课本上读过他。”
他顿了顿,接着说。
“课本上说他是暴君。”
嬴政没出声。
“但课本上也说,他统一了六国,结束了五百多年的战乱。”
拉杰深吸一口气。
“我从小就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龙国的人,统一六国到底算功还是算过?”
城墙上一时没人说话。
嬴政在石门内站着,冕冠上的珠帘挡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嬴政往前迈了一步,从石门内走了出来。
龙渊之前没见过嬴政走出石门,这是第一次。
嬴政站在城墙上,黑衣冕冠,双手负在身后。
他看了一眼南边跪坐的三万白象士兵,又看了一眼独自站在荒原上的拉杰。
“寡人当年扫六合,非为杀戮。”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了南线。
“为止戈。”
“止戈。”
“天下苦战久矣。六国互伐,年年兴师,死者枕藉。寡人收天下之兵,铸以为金人十二,非为削民之利,为使其不得复相攻也。”
嬴政停顿了一下。
“然寡人未能止戈。秦二世而亡,天下复乱。汉承秦制,方能定鼎四百年。”
他转头看了一眼龙渊。
“止戈不在统一,在人心。”
龙渊听着,他不确定嬴政这段话是对拉杰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猜两者都有。
拉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
“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对着方阵举起右手。
剩下的六千人,他的卫队,同时站起来。
他把手往下压了一下,卫队把短杵放到了地上。
“白象联邦愿力军团,全体放下武器。”
拉杰刚下令完,他对着通讯频道补了一句:
“这不是投降,这是休战,我个人申请与龙国停火。”
龙渊说:“同意。”
拉杰转身走回方阵,步伐比来时快了一点。
弹幕又炸了。
这次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嬴政的那句话。
“寡人当年扫六合,非为杀戮,为止戈。”
这句话被截成图片,开始在龙国社交媒体上疯狂转发。
沙盘老兵发了一条新帖:
“秦始皇亲口说的,他说他扫六合是为了止戈。
两千多年的争论,今天当事人自己给了答案。”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是他第二次统一六国了,第一次用剑,第二次用话。”
城墙上,嬴政没有走回石门。
他站在垛口边,看着城外满目疮痍的荒原。
东边的式神残骸还在冒烟。
北边的战马还在游荡。
西边的法杖还在地上闪光。
南边的愿力军团正在收拾行囊。
中路雷克斯的钢铁洪流还停在那里,引擎声隐约可闻。
“此战尚未结束。”嬴政说。
“我知道。”龙渊说。
“你还能召几次。”
“不知道。”
嬴政转过身看着他,冕冠珠帘晃了一下。
“寡人赐你的光环还在。
你若怯战一步,光环自散。
你若站至最后,光环永存。”
龙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金光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点。
他攥紧拳头,金光从指缝里又漏出来几缕。
“我没怯。”
“寡人知道。”
嬴政说,然后他难得地,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认可。
狗蛋在旁边全程看着,偷偷对还在搬石头的半大小子说:
“那个皇帝刚才是不是笑了?”
半大小子说:“没笑,但差不多了。”
龙渊从垛口上拿起一块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
还是那块石头,拳头大小,棱角分明。
他从保护期开始前就把它放在这里。
到现在,这块石头还没扔出去。
他把石头放回垛口,然后他转向姜若雪的通讯频道。
“能联系上皮埃尔吗。”
“高卢鸡的天选者?”
“对。”
“可以试试,他的部队正在撤退,指挥系统应该还在线。”
“接过来。”
姜若雪停顿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
龙渊看着西线地上,一路丢弃的法杖和魔力水晶。
在最后一丝残阳下反射着凌乱的光。
“止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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