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御史巡察之后,云亭的名声传得更远了。不断有人从其他地方来参观学习,伍安都一一接待,把自己的做法和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但也有一些人对云亭的变化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秦法严苛,秦制束缚人性,云亭的好日子不过是表象,早晚要露出真面目。
这种议论,伍安也听说过。但他从不争辩,因为他知道,争辩没有用。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云亭的黔首们过得好不好,只有他们自己最有发言权。
这天,县里发下来一批新的法令条文,要求各亭组织黔首学习。伍安翻阅了这些条文,发现内容涉及方方面面——从赋税征收到徭役征发,从户籍管理到治安维护,从农田水利到市场交易,几乎涵盖了黔首生活的所有领域。条文条目繁多,有些条款还相当细致,细致到邻里纠纷的调解程序、市场交易的度量衡标准、田界纠纷的取证方式,都有明确规定。
伍安看着这厚厚的一卷竹简,忽然想起了旧楚时期。
旧楚时期也有法令。但那些法令,大多是针对黔首的,是约束黔首、盘剥黔首的工具。贵族们自己不受法令约束,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那时候的法令,对普通百姓来说只有两个字——沉重。
现在不一样了。大秦的法令,虽然条目繁多,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它约束的不只是黔首,而是所有人——包括官吏、包括贵族、包括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些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在大秦不是空话。
伍安想起他当亭长这一年多来亲眼见证的几件事——
贵族熊启,曾经在这一带说一不二,杀了人也没人敢管。可如今呢?他犯了法,被抓了,被判了,庄园被查封了。大秦的法令没有因为他曾经是贵族就对他网开一面。法网之下,人人平等。这在旧楚时期,想都不敢想。
偷牛的盗贼,被判了三年苦役。他的家人来求情,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求朝廷开恩。但法令就是法令,不能说你家有困难就可以偷东西。当然,朝廷也不是不讲人情——后来乡里协调,给那户人家的老小安排了救济,孩子也由邻居帮忙照看。法令的威严不容挑战,但人心可以温暖。
拦路抢劫的赖五三人,也被判了刑。他们的父母来哭诉,说孩子不懂事,求朝廷饶了他们这一次。但饶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让他们受惩罚,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他们记住教训,也是为了警示其他人。这就是法令的作用——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伍安越想越觉得,大秦的法令虽然多,虽然严,但每一条都有它的道理。法令不是为了束缚黔首,而是为了保护黔首。就像一张渔网,网眼虽密,但它拦住的是大鱼,让小鱼小虾能够穿过网眼活下去。
他把这些想法跟孟三老说了。孟三老听了,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伍安,你说得对。”孟三老说,“老朽年轻的时候,也读过一些法家的书。法家讲‘以法治国’,不是要把人管死,是要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秩序。在这个秩序里,每个人的权利和义务都是明确的,每个人的行为都是有规范可循的。这样,强者不能欺侮弱者,智者不能愚弄愚者,富者不能压榨贫者。这就是法的精神。”
他顿了顿,又说:“旧楚时期,为什么混乱?因为没有法。或者说,有法也等于无法。贵族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法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纸空文。现在不一样了,大秦以法治国,法令面前人人平等。这就好比给天下立了一杆秤,谁轻谁重,一称就知道。”
伍安把孟三老的话记在心里。他决定在云亭组织一次法令宣讲会,让黔首们了解大秦的法令,理解法令背后的道理,从而自觉遵守法令、维护法令。
宣讲会那天,来了很多人。伍安没有请孟三老来讲,而是自己登台。他要亲自给乡亲们讲一讲,他这一年多来对法令的体会和感悟。
“各位乡亲,”伍安开门见山,“很多人觉得,大秦的法令多、法令严,让人觉得不自在、受束缚。我想问问大家,你们觉得,是现在有法令的日子好过,还是旧楚时期无法无天的日子好过?”
台下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喊:“现在好!”
又有人喊:“当然是现在好!现在有王法管着,谁也不敢欺负人!”
伍安点了点头:“对,现在好。为什么现在好?因为有法。法令,就是咱们黔首的保护伞。没有法令,强者就可以随意欺侮弱者,富人就可以随意压榨穷人,有权势的人就可以随意践踏没权没势的人。咱们这些普通黔首,如果没有法令的保护,就像羊群没有篱笆,随时可能被狼叼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上面抄着一条法令:“这一条,是秦法中关于田产保护的规定。它说,任何人的田产,只要在官府登记在册,就受到法令的保护,任何人不得侵占。侵占他人田产的,官府要依法追回,并处罚款或劳役。你们想想,如果没有这条法令,熊启那样的人,会老老实实地把霸占的田还给你们吗?”
台下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大声说:“不会!”
“所以,”伍安提高了声音,“法令不是束缚咱们的,是保护咱们的。它就像一道篱笆,把咱们的家园围起来,不让外面的豺狼虎豹进来。同时,它也让咱们自己不能随心所欲——你不能去偷邻居家的鸡,不能去抢别人家的田,不能去伤害别人。这不是束缚,这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宣讲会结束后,一个老汉走到伍安面前,拉着他的手说:“伍亭长,我以前总觉得秦法太严,心里不舒服。今天听你这么一讲,我明白了。法是严,但它严的是坏人,保护的是好人。我不做坏事,我怕什么?”
伍安笑了:“老人家,您说得对。法网千重,护的是苍生。咱们不做坏事,法就是咱们的朋友,不是敌人。”
这件事在云亭传开后,黔首们对法令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以前,很多人觉得法令是朝廷用来管束百姓的工具,心里有抵触情绪。现在,他们明白了——法令不仅是管束,更是保护;不仅是约束,更是保障。
伍安趁热打铁,在各里组织了法令学习小组,由识字的里典或乡贤领学,逐条讲解法令的内容和含义。他还把一些常用的法令条文编成了通俗易懂的口诀,让黔首们更容易记住。
“田产登记受保护,谁敢侵占法不饶。赋税徭役有定数,多收一粒告他去。邻里纠纷先调解,调解不成找乡里。盗匪来了不要慌,联保制度来帮忙……”
这些口诀简单好记,很快就传遍了云亭的每一个角落。老人们在大槐树下念,孩子们在晒谷场上念,年轻人在田间地头念。法令不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变成了黔首们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随口可念的行为准则。
更深远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有一天,伍安在集市上遇到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商贩。商贩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发现云亭的黔首最守规矩、最好打交道,做生意最放心。伍安问他为什么,商贩说:“因为你们云亭的人懂法、守法。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跟他们做生意,不用担心被骗、被坑。”
伍安听了,心里很自豪。
还有一次,一个从北方迁来的移民对伍安说:“我之所以选择在云亭落户,是因为这里的治安好、风气好。我在其他地方,总担心被人欺负、被人骗。在云亭,我不担心。因为我知道,有王法在,有你们这些官吏在,没人敢乱来。”
伍安听了,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云亭之所以能有今天,之所以能吸引外地人前来落户,之所以能赢得商贩的信赖,法令的作用功不可没。
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黔首们。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以前的恐惧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和淡定。这种从容和淡定,来自于对法令的信任,来自于对秩序的认同,来自于对未来的信心。
法网千重,护的是苍生。这话,伍安越来越坚信不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