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大陆,西南边陲。
黎家宅院不大,几间青瓦房围着一方小院,院角种着两棵老槐树。在这个偏远角落里,黎家已经平静地生活了数百年。
但今夜,这片平静被彻底撕碎。
火光从院门外涌进来,带着刺鼻的血腥味。黎末是被父亲的吼声惊醒的,他冲出房门时,看到的是满院的黑影。
那些人身披黑袍,眼瞳在黑暗中透着猩红色的光。领头之人手提一柄黑色镰刀,刀锋上还滴着未干的血。他身后,几个属下拖着铁链缓缓逼近,铁链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更远处,有人五指成爪,指尖泛着森冷的寒芒,每一次出手,就有一名黎家族人倒下。
黎末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他自幼随父亲修炼,天赋极高,体内流淌着黎族最纯正的血脉。然而当灭顶之灾降临时,多年苦修在绝对的碾压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他脑海中闪过父亲曾说过的话——黎族早已退出纷争,偏安西南一隅,不再过问大陆之事。可眼前的一切分明在告诉他,有些人,从来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这些畜生。凭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族长!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领头之人站定在院中央,声音沙哑低沉。他的目光落在黎末的父亲——黎家族长身上。
黎父手持一柄长刀,护在家人面前。他脸上没有惧色,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黎家不过是西南小族,哪有什么值得诸位大动干戈的东西。”
领头人眼中寒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冷。
“冥顽不灵。给我狠狠地搜,搜不到就杀。”
一挥手,数道黑影四散开来。
黎末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住了一般。他看着平日里熟悉的叔伯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大脑一片空白。恐惧、愤怒、不解,像三股冰冷的铁链将他的双脚牢牢锁在地上。他想冲上去,想夺过那把镰刀,想把这些黑袍人一个一个撕碎。但他动不了。恨意烧得胸口发疼,身体却不听使唤。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末儿。”
黎末转过头,看到母亲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决然的平静。她将一块温热的玉片塞进黎末手心里,十指紧紧包裹住他的小手。
“血脉为引,古玉为灯。末儿,活下去。”
话音未落,母亲已经转身,与父亲并肩站在了一起。
“你带末儿走!”黎父低吼。
“来不及了。”黎母轻轻摇头,回头看了黎末最后一眼,“末儿,跑。”
她冲入了战阵。
黎末看到父亲的长刀与敌人的镰刀碰撞,溅起一簇火星。他看到母亲以肉身挡在父亲身侧,硬生生挨了一爪。他看到父母背靠着背,像两座即将倒塌的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身后的方向。
“爹!娘——!”
黎末终于嘶吼出声,拔腿就要往前冲。
黎父侧过头,满脸血污中,目光依然坚毅:“跑……别回头……活着给我们报仇——”
一柄镰刀穿透了他的胸膛。
父亲的最后一个字和鲜血一起从喉咙里涌出来,淹没在喉咙深处。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母亲在他倒下的同一瞬间被几只铁爪同时抓透了后背,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黎末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黎末读懂了那个口型。
跑。
黎末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身影凝固,然后缓缓倒下。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声音。
他听不见自己的嘶喊,听不见刀剑碰撞的声响,只能看到父母倒下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重放。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彻骨的恨。他在心里把每一个黑袍人的脸都刻了一遍——领头人的猩红眼瞳,掐他脖子的那只带疤的手,抽他鞭子的那个人的声音。记住了,全都记住了。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把这些人的脑袋一个一个拧下来。
“这小子刚才拿着什么。”
领头人的目光扫了过来。
黎末浑身一凛,本能地攥紧手中的古玉,转身就跑。不能死在这里,死了就报不了仇了。
一道铁鞭破空而来,精准地抽在他的后背上。剧痛瞬间贯穿全身,黎末像断线的风筝般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后背的衣衫被抽裂,皮肉翻开,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浑身皮肉传来钻心的疼痛。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领头人的猩红眼瞳近在咫尺。
“古玉在哪儿?”
黎末拼命咬着牙,右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把那双猩红的眼睛烙在脑子里。记住他,记住他。死了变成鬼也要回来找他。
领头人注意到了他紧握的拳头,伸手去掰他的手指。黎末拼尽全力抵抗,但力量悬殊,手臂一点一点被掰开。
就在最绝望的那一刻——
一滴鲜血从手臂上滑落,沿着皮肤纹理缓缓滚下,不偏不倚,滴入了掌心那块古玉之中。
古玉亮了。
那是一道古老而温润的金光,像沉睡了万年的星辰在黑暗中蓦然苏醒。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攀援而上,又灌入胸膛,涌向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后背火辣辣的鞭伤、身上交错的血痕,竟被一寸寸抚平,剧痛如退潮般消散。只是那股暖流的深处,似乎还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一闪而逝,快到让他以为是错觉。
金光之中,一道虚影缓缓浮现。那身影面目不清,只见一袭古旧的长袍在光芒中无声翻涌。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仿佛立于岁月长河的尽头,投来一道跨越万年的注视。
这道虚影只存在了一瞬,便化作漫天的光点,如甘霖般洒落,尽数没入黎末体内。
领头人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那是一种纯粹的、古老的、令人只想匍匐叩拜的威压,远超他认知中的任何强者。
“这……这不可能——”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股澎湃如海啸般的能量从黎末体内轰然爆发。金色的气浪席卷开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那几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在金光中化为虚无。领头人被气浪正中胸口,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重重撞在院墙之上,石墙瞬间龟裂出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跌落在地,一口血雾从喉咙里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碎石之上。
猩红的眼瞳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领头人挣扎着爬起身,捂着胸口又咳出一口血。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金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小子体内到底藏了什么东西?那股力量,别说自己,就是分坛长老来了也未必挡得住。绝不能让此子活下去,必须回去禀报,调集人手,斩草除根。
他又看向地上昏迷的少年,将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刻在心里,然后咬着牙翻身越过院墙,拖着残躯消失在夜色之中。
金光缓缓消散。
黎末跌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有右手依然死死攥着那块古玉。
院中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几缕残烟在月色中飘散。
这个西南小族最后的血脉,在废墟与灰烬中独自昏睡着。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陌生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极深之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那个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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