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然不是一个会忍的人。
忍这个字,不在他的字典里。他的字典只有两个字——赢,或者死。
但无相让他忍了。
"骨城东郊的反抗军不能动。"无相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还有用。"
"有用?"江浩然把刀拍在桌上,刀身震得茶杯跳了一下,"那帮人烧了我们三个据点,杀了我四十多个兄弟。你跟我说有用?"
"死的是可控的代价。"无相说。
江浩然盯着那张白色的面具,盯了很久。
他想一拳打碎它。但他没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无相说的"有用"是真的。反抗军背后有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无相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无相没说。
江浩然也没问。感觉智的人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该杀谁、该留谁。
但今天他不想听话了。
不是因为反抗军该不该动的问题。是因为无相说"可控的代价"那五个字。
可控的代价。
四十多条人命,是可控的代价。
江浩然想起了赵四。那个多看了他一眼就死了的商贩。赵四也是代价吗?也是可控的吗?
他想起赵四那双没有恨、只有不解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愧疚。他不会愧疚。
是愤怒。
一种他从来没对无相发过的愤怒。
"我去杀了他们。"江浩然站起来。
"我说了不能动。"
"你说的是不能动。我说的是我去。"
他转身就走。无相没拦他。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如水。
因为无相知道,江浩然会回来的。感觉智的人永远会回来——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无相算错了一件事。
江浩然不是去杀反抗军的。
他是去杀无相的据点的。
骨城东郊,无相的第七号据点。驻守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被"理智之善"改造过的精英。他们不会怕,不会疼,不会退。
江浩然一个人杀进去的时候,天刚黑。
他没带手下。不是瞧不起他们,是不想让他们死。
这是他第一次不想让别人死。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刀砍在第一个人脖子上的时候,那人没躲。不是不想躲,是被改造过的身体不允许他产生"躲"这个念头。理智之善把恐惧从他们脑子里抽走了,连带着抽走了所有人性。
江浩然一刀一个,杀得很快。
但杀到第十个人的时候,他停了。
因为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没有底的洞。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孩子。
江浩然的刀举在半空,砍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张脸让他想起了自己。
八岁那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空的,没有底的,什么都没有的?
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如果那天没有人给他半块饼,他也会变成这样。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江浩然把刀放下了。
不是放下,是插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眼睛的年轻人,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你凭什么?"他低声说。
不是问那个年轻人。是问无相。
"你凭什么把人变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
据点里很安静。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如果这些还算活人的话——也不会说话。
江浩然一拳砸在墙上。墙裂了,他的手也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跟灰尘混在一起。
他不疼。
但他愤怒。
这种愤怒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愤怒是"你挡了我的路",是"你抢了我的东西",是清晰的、有目标的、砍一刀就能解决的。
现在的愤怒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该砍谁,不知道该杀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他只知道,他受够了。
受够了被人当棋子,受够了替别人定善恶,受够了"可控的代价"这五个字。
他受够了当感觉智的奴隶。
江浩然拔出地上的刀,转身走出据点。
他没杀完。不是杀不完,是不想杀了。
那些空眼睛的人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他也差一点变成那样。
如果没有那半块饼,如果没有那个踹他一脚的孩子,如果没有那块砸在后脑勺上的石头,他现在是不是也站在某个据点里,眼睛空空的,嘴巴张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浩然不敢想。
他走进夜色里,步子很快。不是虎步,不是快步,是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步子——像在跑,但又不是在跑。
像在逃。
从什么地方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柳振昊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你的线在疼。"
这次他没甩头。
他让那句话留在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在那个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地方。
疼吗?
疼。
真他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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