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三天。
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柳振昊在前面走,江浩然在后面跟。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拳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的,是感觉智和性智之间天然的距离——太近了会撞,太远了会断。
荒野上没有路,但柳振昊好像知道该往哪走。他不看地图,不看星象,不看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东西。他只是走。
江浩然一开始觉得这人有病。
走了一天之后,他不这么想了。因为柳振昊走的方向,刚好避开了所有危险。沙丘后面藏着的毒蝎,他绕开了。枯树根下埋着的陷阱,他绕开了。甚至连夜里会来的狼群,他都提前绕开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江浩然不信这些。但他也不傻。跟着走了三天,一次险都没遇到,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你怎么知道往那边走?"第三天傍晚,江浩然终于问了。
柳振昊没回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往那边走?"
"不知道才往那边走。"
江浩然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因为柳振昊说的是事实——知道了方向的人不需要性智,不知道方向的人才需要。性智不给你答案,性智只是让你不再需要答案。
这话太玄了。江浩然听不懂,但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有道理的一句废话。
第四天,他们到了一条河边。
河不宽,水不深,但水是黑色的。不是脏,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黑,像墨汁,又像血。
柳振昊停下来,看着那条河。
"怎么了?"江浩然问。
"这条河有名字。"
"什么名字?"
"忘川。"
江浩然愣了一下。"忘川?传说中喝了就忘掉一切的那条河?"
"不是忘掉一切。"柳振昊蹲下来,看着黑色的水面,"是忘掉你以为的一切。"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柳振昊的手指碰了一下水面,黑色的水没起波纹,像一块固体,"你以为的善恶,是你从小到大被灌进脑子里的东西。你爹教你的,你师父教你的,你的仇人教你的,你的朋友教你的。全是别人的善恶。"
"那又怎样?"
"忘掉那些,你才能看见自己的善恶。"
江浩然沉默了。
他看着那条黑色的河,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你喝过?"他问。
"喝过。"
"什么感觉?"
"什么都没感觉。"柳振昊站起来,"因为喝之前你以为会有感觉,喝之后你发现,没有感觉才是感觉。"
江浩然骂了一句脏话。
他听不懂。但他不想听懂。因为一旦听懂了,就意味着他得面对一个问题——他这辈子信的那些东西,全是别人的。
他的善恶标准,是死人堆里学来的。活着就是善,死了就是恶,挡路的该死,帮他的该活。
这是谁教他的?
没人教。是他自己从血里总结出来的。
但那是他自己的善恶吗?还是血替他选的?
江浩然不敢想。
"过河。"柳振昊说。
"怎么过?"
"走过去。"
"就这么走?"江浩然看着黑色的水面,"这水有毒吧?"
"没有毒。"
"那为什么是黑的?"
"因为它照出来的是你心里的东西。"柳振昊已经迈步了,"你心里是黑的,它就是黑的。你心里是白的,它就是白的。"
"放屁。"
柳振昊没理他,已经走到河中间了。黑色的水没到他膝盖,他走得很稳,像走在平地上。
江浩然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插在水里的竹竿。明明风一吹就能折断,但就是不折。
江浩然咬了咬牙,迈步走进河里。
水很凉。比他想象的凉。不是冬天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抽热的凉。
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是松动。
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裂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一些画面。
八岁,死人堆。一只手攥着半块饼。
十三岁,杀第一个人。刀砍下去的时候,手在抖。
十五岁,杀帮主。帮主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你跟我一样。"
二十岁,杀十七个叛徒。杀完之后他吐了。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感觉了。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每一帧都清清楚楚,比活着的时候还清楚。
然后画面碎了。
像镜子被打碎一样,哗啦一声,全碎了。
碎了之后,什么都没了。
不是空白。是安静。
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没有念头的安静。
江浩然站在河中间,黑色的水没到他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那个被改造过的年轻人一样空。
不,不一样。那个年轻人的空是被人抽走的。他的空,是自己空出来的。
"走。"柳振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江浩然回过神,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了对岸。
上岸的时候,他的腿在抖。不是累的,是那种大病初愈的抖。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
水还是黑的。
但他知道,刚才有一瞬间,水变过颜色。
很短,短到他以为是错觉。
但他看见了。
是金色的。
跟他身上那根快要断的线,一模一样的金色。
江浩然没说话。他跟上柳振昊,继续往东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
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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