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国立国八百年,传到天子凌天正手中,正是最鼎盛的时期。此地虽为人魔两族边界,却因凌天正的多次反攻,使魔族不敢来犯,天云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四方来朝,万邦臣服。国库充盈,百姓富足。天京城里车水马龙,朱雀大街上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来自妖界的丝绸、神界的玉石、北境赤霄国的良马、南疆百越的香料,在这里应有尽有。
而这座繁华都城的心脏,是那座盘踞于城北龙首原上的皇宫——天阙。
天阙有九重宫阙,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直入云霄。暮春时节,御花园里的千株牡丹竞相绽放,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紫的像霞。太液池上碧波荡漾,锦鲤成群结队,时不时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凌志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趴在太液池边的石栏上,往水里扔鱼食。
“二殿下,您已经喂了半个时辰了。”侍女阿檀端着茶盏,无奈地站在他身后,“那鱼都快被您喂成胖子了。”
“胖点好,胖点游不动,就不会跑了。”凌志头也不回,又撒了一把鱼食。
“鱼跑了您再捞回来就是了,御膳房又不是不会做。”
“阿檀,你这个人好没情趣。”凌志这才转过身来,从她手里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又是参茶?我昨天不是说了要喝梅子汤吗?”
“殿下,太医说了,您身子弱,不能贪凉。”阿檀一脸认真,“参茶补气,您多喝些。”
“我哪里弱了?”凌志挺了挺胸膛,“我昨天还绕着御花园跑了一圈呢。”
“半圈就喘了。”
“……阿檀,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阿檀抿着嘴笑,不接话。
凌志今年十五岁,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起来像是盛了一汪清泉。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只可惜,脸色太白了点——不是那种玉一般的莹白,而是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
先天体弱,经脉萎缩。太医说,能活着就是万幸。
凌志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很少,大概只有三件:画画,吃糖葫芦,还有跟哥哥斗嘴。
说起哥哥……
“二殿下!二殿下!”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太子殿下回宫了!已经进了承天门了!”
凌志眼睛一亮,把茶盏往阿檀手里一塞,提起衣摆就往外跑。
“殿下!您慢点!”阿檀在后面喊。
凌志哪里听得进去。他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太液池,跑过白玉石桥,一路上惊起一群白鹤。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脚步一刻不停。
承天门前,一队人马正缓缓驶入。
为首的青年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驹上,身披玄色大氅,内着太子蟒袍,腰悬龙纹佩。他眉目温润如玉,气质沉稳如山,周身隐隐有龙气盘旋——那是皇族血脉觉醒者的标志。
天云国太子,凌云。
“哥!”凌志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冲他咧嘴一笑,“你总算回来了!这次去了半个月,有没有给我带东西?”
凌云翻身下马,看着弟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跑什么?又没人追你。”
“我想你了嘛。”
凌云的目光柔和下来,伸手从马鞍旁的锦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青州城桂花斋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着。”
凌志接过来,打开油纸,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他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凌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帮他擦掉嘴角的糕屑,“都十五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在哥哥面前,我永远是孩子。”凌志理直气壮。
凌云身旁的侍卫们忍不住低头憋笑。太子殿下治军极严,行军时杀伐果断,冷面如霜,可每次一回宫见到二殿下,整个人就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雪,从头到脚都柔和了下来。
“行了,别站这儿吃了。”凌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父皇和母后还在等着。”
凌志一边吃桂花糕,一边跟在凌云身后往宫里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献宝似的递过去。
“哥,你看,我新画的!”
凌云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幅《秋山行旅图》。层峦叠嶂,云海苍茫,一条羊肠小道蜿蜒于群山之间,道上有一队小小的商旅,骆驼、马匹、行人,笔触虽稚嫩,但意态已然初具。
“画得不错。”凌云点点头,“比上个月那张《春江图》好了很多。”
“真的?”凌志眼睛放光。
“真的。”凌云顿了顿,“不过你这构图是从前朝李思训的画谱里临的吧?左边那座山的走势太规整了,少了一点险峻的味道。”
凌志眨了眨眼,凑过去看:“哪里险峻?我觉得挺险的啊。”
“你看这里,”凌云指着画面的一角,“如果在这个位置加一道瀑布,从山顶直泻而下,整幅画的动势就出来了。”
“瀑布?可是这里没有留白啊——”
“那就把这块石头改一改。”
“石头改了,山的结构就不对了——”
“那你就重新画一幅。”
“哥!你画画还是我画画啊!”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拌着嘴往宫里走。身后的侍卫和太监们面面相觑,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御书房里,皇帝凌天正正襟危坐,批阅奏折。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威严,目如朗星,不怒自威。帝王之气浑然天成,往那里一坐,整个御书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但这份气压,在兄弟俩推门进来的瞬间,就破了。
“父皇!您看哥哥,他又挑我的画的毛病!”凌志一进门就告状。
“父皇,我只是给了他一点建议。”凌云面色如常。
凌天正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儿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老大沉稳,老二跳脱。老大像他,老二像他母后。一个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宝剑,锋芒内敛;一个像是还没开刃的玉胚,温润中带着几分天真。
都是他的心头肉。
“行了行了,”凌天正放下朱笔,“老大,你这次去青州,情况如何?”
凌云敛了笑意,正色道:“父皇放心,边境安稳,赤霄国那边最近也没什么动静。儿臣已经安排了三千龙骧骑在边境巡逻,万无一失。”
“嗯。”凌天正点点头,目光落在一旁正偷偷吃桂花糕的凌志身上,又气又笑,“老二,你今天练功了没有?”
凌志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练……练了……”
“练了多久?”
“半个……半个时辰……”
“说实话。”
凌志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两刻钟……”
凌天正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凌云适时开口:“父皇,阿志身子弱,不宜操之过急。慢慢来,总会好的。”
“你就是太惯着他。”凌天正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责怪。
凌志躲在凌云身后,冲凌天正做了个鬼脸。
凌天正看见,板着脸想训斥,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笑骂了一句:“混小子。”
这天傍晚,一家四口在承香殿用晚膳。
皇后苏婉清坐在凌天正身旁,一袭淡紫色的宫装,云鬓高挽,端庄秀丽。她虽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名动天下的才女风姿。
“阿志,多吃些。”她夹了一块桂花鱼放进凌志碗里,“你太瘦了。”
“母后,我今天已经吃了很多了。”凌志苦着脸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再吃要撑死了。”
“胡说八道。”苏婉清嗔了他一眼,“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三碗饭。”
“那是哥哥能吃,又不是我能吃。”
凌云端着碗,不紧不慢地说:“母后,阿志今天在御花园跑了半圈就喘了,确实该补补。”
凌志瞪他:“你TM是我哥吗?”
“我是太子,以社稷为重。你贵为皇子,身系国本,若是身子太弱,将来如何……”
“将来不是有你嘛!”凌志打断他,理直气壮,“你是太子,将来当皇帝,我当个闲散王爷,天天游山玩水,画遍天云的山川风物。多好!”
凌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婉清看了凌天正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凌天正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映着一家四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光景,只剩下三天。
晚膳后,凌志拉着凌云去太液池边散步。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太液池上空,把水面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池中的锦鲤已经睡了,只有偶尔一条翻个身,漾起一圈涟漪。
“哥,你说,天上的月亮上有没有住着神仙?”凌志仰着头问。
“有吧。”凌云随口答道。
“那神仙吃什么?也吃桂花糕吗?”
“你脑子里就只有吃的。”
“民以食为天嘛。”
凌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弟弟。月光落在凌志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很亮,像池中的水,映着月亮。
“阿志。”凌云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不想当皇帝?”
凌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说,“我这个人,既不能打又不能扛,连练功都偷懒,哪个大臣会服我?再说了,有你当皇帝就行了啊。你当了皇帝,我就天天吃你的、喝你的、画你的,多自在。”
凌云沉默了片刻,眼里好像蒙了一层阴霾,但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他说,“那你就要一直做我的弟弟。一直。”
“那当然。”凌志笑嘻嘻地说,“你是我哥,这是跑不掉的。”
风吹过太液池,带来荷花的香气。
凌云望着远处的宫墙,目光很深,深到凌志读不懂里面藏着什么。
三天后,凌志十六岁生辰。
他一大早就溜出了宫,去城西的集市买糖人。
母后站在宫门口送他,笑着说:“去吧,早点回来。晚上给你做长寿面。”
“母后万岁!”
“别贫嘴。”
凌志跑远了。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才转身回了宫。
没有人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小儿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做糖人的老伯,那天手艺格外好,捏了一只凤凰,翅膀上的羽毛都是用糖丝一根一根拉出来的,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也没有人知道,那只凤凰的翅膀,在几个时辰后,会碎在血泊里。
那天傍晚,凌志举着糖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
然后他看见了黑烟。
然后他看见了血。
然后天降红雨。
——那个繁花似锦的世界,在一夜之间,碎成了齑粉。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