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说,只要他睡着,三米之内,百鬼禁行。
我以前信了。
直到一只耗子从他脚边大摇大摆地窜过去,他连呼噜声的节奏都没变一下。
这间坐落在京城老胡同里的“陈记纸扎铺”,传到我手上已经是第五代。
而我师傅陈法善,就是我从我爹手里一并继承过来的“活遗产”。
陈法善其实是我爹的师弟,我爹死的时候我还小,爹把我和铺子托付给他了。
他总说自己是“京城第一高手”,可我拜师三年,他教我的只有三件事:泡茶,打盹,以及怎么把纸人糊得更结实一点。
至于道法,他倒是给过我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上面画满了各种鬼画符,名字很唬人,叫《灵宝济世真经》。
我练了三年,现在已经能一口气画出五十张“镇宅符”,虽然贴在门上连推销的都挡不住。
“吱呀”一声,铺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胸前鼓起大山,面容姣好,满脸惊惶的女人冲了进来。
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显得有些古怪。
“陈大师,救命啊。”女人声音发颤,环顾着满屋子的纸人纸马,脸色更加苍白。
我放下手里的剪刀,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学着师傅的派头,摆出一副高人模样。
“女士别慌,有事慢慢说。”
躺在里屋那张嘎吱作响的藤椅上,我师傅陈法善翻了个身,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吵什么,耽误我飞升了……”
女人吓了一跳,探头往里看,只瞧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衫,盖着报纸呼呼大睡的邋遢老头。
她眼里的光彩瞬间灭了下去,转而落在我身上,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小师傅,你……你行吗?”
这话像是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我,江十五,茅山正统第五代传人,师从“京城第一高手”,十六岁就能夜走乱葬岗,你问我行不行?
我挺直腰板,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整个京城,除了我师傅,就属我最行。说吧,什么事?”
女人名叫王雪,是本地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平时杀伐果断,此刻手却抖得握不住手机。
她说,半个月前,她从潘家园淘来了一面清代的黄铜雕花镜。
自从镜子进门,家里就怪事不断。
起初是半夜总能听见女人的哭声。
后来,家里的东西会自己移动。
直到昨晚,她亲眼看见镜子里站着一个穿清代宫女服的女人,正对着她梳头。
她当场吓晕过去,醒来后就疯了一样到处找高人,最后有人给她指了我们这家铺子。
我听完,心里有了底。
典型的“附灵”,那镜子怕是哪个清宫怨女的遗物,时间久了,怨气凝而不散,成了气候。
事情不大,正好是我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小事一桩。”我拍了拍胸口,“这种小鬼,我一只手就能解决。”
我转身走进里屋,打算象征性地叫一下师傅。
“师傅,醒醒,来活儿了。”
陈法善的呼噜声停顿了一秒。
有戏!
结果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顺便把脸上的报纸往上拉了拉,嘟囔道:
“去,告诉她,我昨晚托梦骂过那只镜子鬼了,让她安分点,不然我亲自过去剪了她。”
我半边脸都僵了。
托梦骂人?师傅你吹牛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我尴尬地走出去,对着王雪强笑道:“我师傅他老人家已经神游天外,洞悉了一切。他说了,这事交给我全权处理就行。”
王雪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小师傅,这……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
我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工具箱,“啪”地打开。
黄纸,朱砂,墨斗,桃木剑一应俱全,卖相十足。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一口价,二十万,不二价。”
王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纸扎铺的小师傅敢开这个价,但求生的欲望让她立刻点头。
“没问题,只要能解决,多少钱都行。”
她飞快地给我转了十万定金。
手机传来收款的提示音,这声音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我感觉法力都充沛了几分。
我抄起那把盘了三年的桃木剑,又在怀里揣上一沓自己亲手画的“镇煞符”,对着王雪一挥手。
“带路。”
王雪如蒙大赦,赶紧在前面引路。
走出铺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藤椅上,师傅的呼噜声平稳而悠长,世间万物似乎都扰不到他。
我心里冷哼。
等我今天扬名立万,看你这老骗子还怎么在我面前装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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