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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Chapter 15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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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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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进军拉萨的路已经打开,但噶尔弼把岳钟琪叫到帐中:“我们只剩十天的粮了。”】

岳钟琪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一个将军,而是一个被千斤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人。噶尔弼今年五十七岁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的茶碗空了,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粮草账册,每本账册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的手搭在账册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三万人,十万石粮,每天消耗三百三十石。从打箭炉运一石粮到三巴桥,路上要吃掉八石,到的时候只剩两斗。而拉萨还在千里之外,策零敦多布还在那里,六千准噶尔精兵还在那里,布达拉宫还在准噶尔人的脚下。

噶尔弼抬起头,看着岳钟琪。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年轻人了——三十二岁,古铜色的皮肤,消瘦的脸颊,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高原上夜里的星。他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对岳钟琪还有些不放心——毕竟是个捐纳出身的文官,毕竟没有正经打过仗。但三巴桥一仗之后,他放心了。不是因为岳钟琪打了胜仗,是因为岳钟琪用六百人拿下了他三万人都不一定能拿下的三巴桥。

“岳钟琪,”噶尔弼直呼其名,没有用官职,这种叫法在满汉之间很罕见,“粮草只剩十天了。你说怎么办?”

帐中还有其他将领。康泰,四川提督,康泰身后站着几个副将和参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三万人浩浩荡荡地从四川开过来,走了三个月,走了两千里路,好不容易到了三巴桥,眼看拉萨就在前面,结果没粮了。这叫什么事?

康泰第一个开口:“末将以为,应该就地休整,筹措粮草。等粮草齐备了,再继续进军。”他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他是老将了,打了半辈子仗,知道粮草是军队的命脉,没有粮草什么仗都打不了。

另一个参将附和道:“康大人说得对。从三巴桥到拉萨,还有一千多里路,山高路险,没有一两个月的粮草,谁敢往里走?”

又一个人说:“再说了,藏民靠得住吗?他们今天归顺了,明天准噶尔人一来,他们又反了。咱们把命交到他们手里,那不是找死吗?”

帐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有人说要退兵到洛隆宗,那里还有存粮。有人说要派人回成都催粮,至少等一个月。有人说干脆不打了,等明年春天再说。七嘴八舌,吵得噶尔弼太阳穴直跳。他端起茶碗,发现是空的,又放下,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岳钟琪身上。

岳钟琪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抱拳,身姿笔挺,左胳膊上的绷带在袖子里若隐若现。他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只是听。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帐中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大人,”他看着噶尔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末将以为,不能停。”

帐中哗然。康泰皱起眉头,那几个参将副将更是满脸不以为然——你一个游击,在座的都是提督、总兵、副将,你算老几?

岳钟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帅案前,把一张地图铺开。地图是他自己画的,从打箭炉到拉萨,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部落、每一个可以宿营的地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诸位请看,”他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三巴桥到拉萨,一千二百里。正常行军,二十天。如果轻装前进,昼夜兼程,十五天就能到。”

康泰插了一句:“十五天,粮草还是不够。只有十天的粮,你拿什么撑十五天?”

岳钟琪抬起头,看着康泰。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因为被质疑而不快。“康大人,十天,是军中的存粮。但末将想问一句,三巴桥以西,就没有一粒粮食了吗?”

帐中安静了片刻,人们面面相觑。

岳钟琪继续说:“末将在三巴桥待了半个月,接触了十一个部落,数万户人家。藏民的存粮虽然不多,但凑一凑,供三万人吃半个月没有问题。”

有人当场反驳:“藏民的粮食你也敢吃?万一他们下毒呢?”

岳钟琪转向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准噶尔人在西藏待了两年,抢了藏民的粮、杀了藏民的人、抢了藏民的女儿。如果藏民要在粮食里下毒,他们不会对准噶尔人下,只会对我们下。但他们没有。他们不但没有下毒,还主动把粮食送来了。”

他转身看向噶尔弼,双手抱拳,声音沉了下来:“大人,末将不是为藏民说话,末将是为这仗能打赢说话。那些藏民把粮食送来的时候,末将亲眼看见,他们自己都吃不饱。但为什么还要送来?因为他们希望我们把准噶尔人赶走。他们比我们更想打赢这一仗。”

帐中又安静了。

噶尔弼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着什么节奏。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随了他大半辈子。

“岳钟琪,”他终于开口了,“你说藏民的粮食能撑半个月,有把握吗?”

“有。末将可以用性命担保。”

“不只是粮食的问题。”噶尔弼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叩击。“策零敦多布在拉萨有六千人。我们有三万人,三比一,优势在我们这边。但如果他据城死守,拉萨城高墙厚,我们三万人不见得能攻下来。你说说,如果继续进军,你有什么办法对付策零敦多布?”

岳钟琪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该怎么说。不是他不知道怎么说,是他要说的事太大了,大到可能会让帐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他还是说了。

“大人,末将以为,策零敦多布不会守拉萨。”

帐中再次哗然。康泰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什么?策零敦多布不会守拉萨?那他会做什么?跑?”

“他会跑。”岳钟琪说,“但不是现在。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让我们不敢继续进军、或者不得不退兵的消息。”

他看着噶尔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在等我们断粮。他知道我们粮草不继,他知道我们只有十天、最多半个月的口粮。只要我们在三巴桥停下来等粮,他就知道我们怕了。他就知道他等对了。他就会加固城防,调集援兵,把拉萨变成一座铁壁铜墙。到时候,就算我们有了粮,也打不下来。就算打下来,也要拿成千上万条命去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但如果我们现在就走,昼夜兼程,十五天赶到拉萨城下,策零敦多布就会慌。他没有想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他的城防还没修好,他的援军还没到,他的士兵还没准备好。到时候他不跑,就等着被我们围死。他跑了,拉萨就是我们的。”

噶尔弼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康泰坐在椅子上,表情复杂。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岳钟琪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如果停下来等粮,准噶尔人就会有时间加固城防。如果继续进军,准噶尔人就会措手不及。这个道理不复杂,但需要一个有胆量的人把它说出来,更需要一个有胆量的人把它做出来。

他看了一眼岳钟琪的左胳膊,绷带缠得很紧,但从铠甲的缝隙里还能看见隐约的肿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岳钟琪一怔,没想到康泰会问这个。“不碍事。”

“骨头断了还不碍事?”

“骨头断了,用右手打仗。”

康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服了你了”的笑。他转向噶尔弼,抱拳道:“噶尔弼大人,末将刚才说的那些话,当没说过。末将听岳钟琪的。”

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那些刚才还在反对继续进军的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头,有人转开目光,没有人再说话。

噶尔弼看了看岳钟琪,又看了看康泰,最后看了看帐中所有的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帅案上那摞厚厚的粮草账册上。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笔债,都是一个人命。他把账册推到一边,拿起令箭,站起来。

“岳钟琪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所部为前锋,先行进藏。沿途招抚部落,征集粮草,探明敌情。限二十日内,到达拉萨城下。”

“是。”

“康泰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中军跟进,与岳钟琪保持一日路程。粮草由你负责调配,每日造册报我。”

“是。”

噶尔弼把令箭一根一根地发下去,每一根令箭都带着一个命令,每一个命令都带着一个期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刻下来的,坚定而有力,不容置疑。发完令箭,他重新坐下来,端起空茶碗,看了一眼,又放下。他忽然看着岳钟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岳钟琪一个人能听见。

“岳钟琪,你说藏民的粮食能撑半个月,我信了。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岳钟琪摇了摇头。

“因为你在三巴桥做的那件事。”噶尔弼端起空茶碗又放下。“那些来投降的部落头人,你给他们倒茶,亲手倒的。我跟藏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来没有一个汉人军官给藏人倒过茶。你是第一个。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说的话,藏民会听。他们听你的,他们的粮食就是我们的粮食。他们的情报就是我们的情报。他们的命就是我们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去做吧。出了事,我担着。”

岳钟琪从大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了一线鱼肚白,把雪山的轮廓映得若隐若现。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帐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原的空气稀薄而冷冽,灌进肺里像喝了冰水。

他的左胳膊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疼,是那种钻心的、骨头断处相互摩擦的、让人想骂娘的疼。但他没有骂娘,他只是用右手把左胳膊托住,往铠甲里塞了塞。铠甲的铁叶硌着断骨,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咬着牙,把那阵疼痛忍了过去。

马进良从营帐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大人,喝口粥吧。天亮了就要出发了。”

岳钟琪接过粥碗,低头看了看。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青稞,像几颗小小的石子。他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一下子暖和了。他又喝了一口,把碗递给马进良。

“王大壮的刀,你收好了吗?”

马进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锃亮。那是王大壮的刀,他在雪山上找到的,就在王大壮靠着的那块大石头旁边。刀鞘上沾满了雪和血,他把雪擦干净了,但血擦不掉——渗进了牛皮的纹路里,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刀鞘上长出的疤。

“收好了。”马进良把刀插回腰间,“标下答应过王大壮,打完仗把他带回松潘。这把刀,标下替他带回去。”

岳钟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岳钟琪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后是五百多个人,五百多匹马,还有几十头牦牛——牦牛驮着粮食和帐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慢吞吞的,像一群移动的石头。

走了五天,到达第一站。

一个叫工布江达的地方。

工布江达是一个小镇,坐落在尼洋河畔,几十户人家,一座白塔,一座小寺庙。寺庙的喇嘛们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哈达,等着迎接岳钟琪。他们不知道岳钟琪是谁,但他们知道清军来了,准噶尔人就要走了。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岳钟琪在工布江达停了一天。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收粮的。才旺南嘉的话应验了——藏民们把粮食送来了。不是朝廷的粮,不是征来的粮,是他们自己从家里背来的、从马背上驮来的、从牦牛背上卸下来的粮。青稞、糌粑、酥油、风干的牦牛肉,还有几坛子青稞酒。

岳钟琪站在镇口,看着那些送粮来的藏民。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把粮食交到清军手里。有人交了粮食,站在一边不走,等着看岳钟琪。有人交了粮食,朝岳钟琪鞠个躬就走了。有人交了粮食,哭了。哭的原因岳钟琪不知道,但他能猜到——这些粮食可能是他们一家人一个冬天的口粮。他们给了清军,自己就要挨饿。但他们还是要给,因为他们不想再当准噶尔人的奴隶了。

岳钟琪让人把每一笔粮食都登记在册,记清楚是谁家的、给了多少。他告诉那些藏民:“等打完仗,朝廷会还给你们。十倍奉还。”

没有人信。不是不信岳钟琪,是不信“朝廷”这两个字。朝廷的官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换了多少拨人,从来没有谁还过他们一粒粮食。但岳钟琪不一样,岳钟琪说了要还,那就一定会还。

他们不知道岳钟琪拿什么还。他们只是信他这个人。信他的刀,信他的话,信他给部落头人倒茶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工布江达的粮食收上来之后,岳钟琪算了一笔账。十一个部落,五万藏民,凑了不到两千石粮食。按三万人每天消耗三百三十石来算,这些粮食够吃六天。加上军中的存粮,勉强够吃到拉萨。

六天。

他的队伍从工布江达出发的时候,他让人把所有的粮食都集中起来,统一分配。他规定了一个标准——每个士兵每天一斤青稞面、半两酥油、一两风干肉。吃不饱,但饿不死。

他自己带头执行这个标准。一斤青稞面,他分成三顿吃,早上喝一碗糊糊,中午啃一块面饼,晚上再把剩下的面煮成粥。酥油他抹在面饼上,抹得薄薄的,薄到能看见面饼的颜色。风干肉他舍不得吃,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一小块肉能含半天。

马进良看他这样,心疼得不行。“大人,您伤还没好,得多吃点。”

岳钟琪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马进良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马进良,你跟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从工布江达出发后的第五天,队伍遇到了准噶尔人的一支斥候队。

二十几个人,骑着马,从西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看见清军的队伍,调头就跑。岳钟琪没有追,他勒住马,看着那些斥候消失在山脊后面,面无表情。

“大人,不追吗?”马进良问。

“不追。”

“他们回去报信了,策零敦多布就知道我们来了。”

“他知道更好。”岳钟琪策马继续往前走。“让他知道我们来了,让他知道我们来得多快,让他知道他没时间了。人知道没时间的时候,就会慌。人一慌,就会做蠢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策零敦多布做的蠢事,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十二天,队伍到达墨竹工卡。

墨竹工卡离拉萨不到两百里了。站在墨竹工卡的山坡上,能远远地看见拉萨的方向——天边有一片白色的亮点,那不是雪山,那是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反射的光。

岳钟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左胳膊还疼,他的脸上全是尘土,他的嘴唇干裂了,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他看了一会儿布达拉宫的方向,然后转过身,面对他的五百多个人。

“弟兄们,前面就是拉萨。”

五百多个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我们走了两个月,打了四仗,死了三十多个人。我们翻了雪山,过了三巴桥,收了十一部落数万户藏民。我们把能吃的苦都吃了,把能受的罪都受了。现在,拉萨就在前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到了拉萨,还有一仗要打。打完了这一仗,我们就回家。”

五百多个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跟着岳大人,打进拉萨!”

五百多个人齐声呐喊。声浪在墨竹工卡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漫天的乌鸦,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遮住了一小片阳光。

岳钟琪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刀尖朝前一指——“走。”

身后,五百多个人跟着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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