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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Chapter 7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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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Yue Zhongqi: The Greatest General of the Q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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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钟琪做出这个决定,是在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傍晚,他从码头上回到签押房,把那份边关告急的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天色暗下来,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纹路在他掌心印下一道道痕迹。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研墨铺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父亲的。

“父亲大人膝下:

儿钟琪叩禀。

天津任职以来,儿夙夜惕厉,不敢稍懈。漕运之事,已渐入正轨,账目澄清,码头靖肃,上峰屡有嘉许。然儿居此位,心实不安。

昨日接边关军报,准噶尔犯境,西宁告急。儿展读再三,夜不能寐。父亲昔日所言昭莫多之战、兰州之役、狼山之围,历历如在目前。儿虽身着文官服,心常在边塞。每闻边报,辄觉热血上涌,不能自已。

儿自幼随父亲习骑射、读兵书,所学者皆军事也。今以文职居后方,坐视边关告急而不能驰援,此儿之大耻也。

儿窃以为,人各有其位,位各有其宜。儿之性情、所学、所好,皆宜武不宜文。勉强为之,非但不能尽其才,亦恐有负朝廷之托。

故儿决意请改武职。若蒙恩准,愿赴边关效力,以马革裹尸为志,以保家卫国为任。

儿知父亲昔年劝儿走文官路,乃为儿计深远。儿不孝,不能从父命。然儿若不从心之所向,苟且偷安于后方,儿心不安,恐终身抱憾。

父亲昔言‘太平时节本无战,上将功勋在止戈’。儿今方悟,止戈之道,不在后方,在前方。唯有亲执干戈,方能止戈。

儿在天津一切安好,请父亲大人勿念。俟武职获准,儿即赴京叩拜。

不孝儿 钟琪 叩上

康熙五十年三月初九夜”

他把信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笔,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孙子兵法》儿带在身边了。短刀也在。父亲勿念。”

他把信折好,封口,滴上火漆,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他推开窗,叫来一个差役,吩咐他立刻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岳府。

改武职的手续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大清立国以来,由文职改武职的案例不多,由捐纳出身的文官主动请改武职的更是少之又少。吏部和兵部的官员们接到岳钟琪的呈请,都愣了好一会儿——他们见过削尖了脑袋往文官队伍里钻的武人,没见过反过来求着当武将的文官。

“你确定?”吏部那位姓周的郎中把呈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来,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岳钟琪,“你现在是从六品的同知,实缺在手,干得好过几年升知州、升知府,那是正途。你改成武职,从六品变正五品游击,品级是升了,可武职的升迁比文职难得多,而且……”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而且你是汉人。汉人当武官,到顶也就是个总兵,提督都轮不上你。你好好想想。”

岳钟琪没有好好想。

“想好了。”他说。

周郎中摇了摇头,在呈文上批了个“转兵部核议”,就打发他走了。

兵部的态度比吏部积极得多。倒不是兵部的人有多欣赏岳钟琪,而是边关正缺人手,多一个愿意去的人总是好事。何况岳钟琪的父亲岳升龙在军中有旧部、有威望,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兵部的核议很快下来了——“准。岳钟琪改武职,授松潘镇中军游击,即赴任所,不得延误。”

康熙五十年的春天,岳钟琪单骑西行,经保定、过太原、穿西安,越秦岭,直奔松潘。

这一路走了将近两个月。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护卫,一人一马,一把腰刀,一册《孙子兵法》,还有那把他从永泰堡带出来的短刀。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

在保定的驿站里,他遇到了一队正在集结的八旗兵。那些兵丁骑在高头大马上,铠甲鲜明,刀枪锃亮,看上去威风凛凛。但岳钟琪注意到,他们的马肚子是圆的,他们的腰是塌的,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锐利的光。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八旗兵早不是当年入关时的八旗兵了。他们过得太好了,忘了怎么打仗。”

在太原的客栈里,他遇到了几个从西北边地撤下来的老兵。那些老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少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脸上还带着没有愈合的伤疤。他们坐在客栈的角落里,喝着最便宜的酒,用岳钟琪勉强能听懂的方言说着边关的事。

“……准噶尔人凶得很,骑术比咱们好,马也比咱们快。咱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已经杀到跟前了……”

“……朝廷不给马,不给粮,光给命令。打打打,拿什么打……”

“……当官的吃了空饷,当兵的吃不饱饭。这仗,怎么打?”

岳钟琪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他没有插嘴,没有安慰,没有表态。他只是听,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康熙五十年五月,岳钟琪抵达松潘。

松潘镇比他想象的要荒凉得多。

这座小镇坐落在岷江上游的河谷里,四周是连绵的雪山,海拔将近三千米。五月的天气,中原已经是初夏,这里却还冷得跟冬天一样。山风从雪山上刮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脸上一道道血口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土房,住着几百户人家。镇外是一座土城,夯土筑成,城墙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用木栅栏临时堵着。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哨兵,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有气无力的样子。

岳钟琪在镇门口下马,牵马步行进入。

他穿着铠甲,腰悬佩刀,在满街的土布衣衫中格外扎眼。街上的百姓纷纷让路,用好奇而敬畏的目光看着他。一个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指着他的铠甲说:“娘,看,将军!”

岳钟琪听到“将军”两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正五品游击,在军中算是个中级军官了,离“将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在这偏远的边陲小镇,一个穿铠甲的人就是“将军”,一个拿刀的人就是“大人”。

他在松潘镇走了半圈,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这里的防务松弛得不像话,军纪废弛得不像话,士卒的士气低落得不像话。如果准噶尔人真的打过来,这座土城撑不过三天。

他把马拴在松潘镇游击衙门的拴马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衙门里空荡荡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间屋子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他找了半天,才在后面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一个人——是个老军需,头发花白,弯着腰,正在一堆旧账本里翻找什么。

“我是新来的游击岳钟琪。”他说。

老军需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大人好。这衙门……有些日子没人来了。”

“上一任游击呢?”

“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说是调任,其实就是待不下去了。大人您也知道,这地方……苦。”

岳钟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放下行装,找了间还算干净的屋子安顿下来,然后开始一个营一个营地巡视。

松潘镇下辖三个营,满编应该有一千二百人,实际在册的只有不到八百。而这八百人里,能拉出来打仗的,岳钟琪估计也就一半。缺马、缺粮、缺兵器、缺士气,什么都缺。

他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准备上报四川提督。但在上报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把三个营的官兵集合起来,在城外的校场上列队。

他要看看这些人。

校场在土城东门外,是一片被山风刮得光秃秃的平地。八百个士兵稀稀拉拉地站在那里,衣衫不整,队形歪斜,有人拄着枪打瞌睡,有人交头接耳说闲话,有人干脆蹲在地上不起来。

岳钟琪站在将台上,看着这些人。

他没有发火,没有训话,甚至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黑亮的、沉静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着这些士兵。

校场上安静下来。

那些打瞌睡的醒过来了,说闲话的闭上了嘴,蹲在地上的站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站在将台上的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沉甸甸的分量。

岳钟琪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没有把他的话吹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岳钟琪,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游击。我从天津来的,原来是文官,管漕运的。”

校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声。文官改武职?这是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事。

岳钟琪没有理会那些议论,接着说:“我从天津到松潘,走了两个月。为什么来?因为我听说边关告急,准噶尔人要打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来了,看见你们这个样子,说实话,我很失望。不是对你们失望,是对你们的将领失望。你们不是不想当兵,是没人把你们当成兵。你们不是不想打仗,是没人教你们怎么打仗。”

他走下将台,走进队列里。铁叶铠甲哗啦哗啦地响,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伸手拿起他的枪,看了看,放下。又走到一个老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明天开始,我要重新训练你们,”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早上练队列,上午练刀枪,下午练骑射。练好了有赏,练不好有罚。三个月之后,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能上阵杀敌。”

他走回将台,站定,最后说了一句:“准噶尔人不是三头六臂,他们也是人,也会死。你们只要练好了,就能打赢他们。你们信不信?”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被他拍过肩膀的老兵忽然开口了:“大人,俺们信你!”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接着,又有几个士兵跟着喊:“信你!”“大人,俺们跟你干!”

岳钟琪没有笑,没有感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三个字:

“散了吧。”

当天夜里,岳钟琪一个人坐在松潘镇游击衙门的签押房里。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他面前摊着那本《孙子兵法》,翻到《始计》篇,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

刀鞘上的纹路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更加光滑了。他抽出刀来,刀刃映着油灯的光,寒光闪闪。他在刀刃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黑亮的、沉静的、跟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山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说不出的、辽阔的、苍茫的气息。

岳钟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气味,跟永泰堡后院的枣树下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铁锈和血的味道。

战场上的味道。

岳家的味道。

他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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