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穿透旷野长风,低沉苍凉,带着铁血征伐的决绝,一遍遍碾压着北疆的夜色。
原本渐渐清明的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重新沉坠。星月微光被军营冲天的肃杀之气掩盖,荒原之上,风卷残血余味,混着将士齐声的怒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金超握着封存煞力的光盒,指节微紧。莹白剑气护住的方寸之间,是逆转战局的铁证,可远处边关城头,是数万燃烧着怒火的军心。
“不对劲。”他低声开口,眼底凝起沉色,“卫峥与林风持我圣子玉令,有权暂压军令,绝无可能任由号角吹响。”
洛黎方才耗力过巨,气息微虚,却依旧目光锐利,遥遥望向城楼攒动的甲胄人影:“不是阻拦失效,是有人强行传令。军中有人无视朝堂密令,执意开战。”
两人不再迟疑,身形同时掠起,踏风疾驰,瞬息跨越三里荒原,落至边关城楼之外。
越靠近军营,肃杀之气越重。
数万边关铁骑列阵旷野,甲胄如林、枪刃如雪,马蹄踏地,震得大地微微震颤。将士们人人面色赤红,眼底皆是被惨烈尸骸、漫天煞气点燃的怒火,出征战意早已根植心底,再难撼动。
城楼高台之上,局势分明紧绷到了极致。
卫峥与林风被两名银甲副将拦在一侧,二人手持圣子玉令,神色凛然,据理力争,可周身已然被亲兵层层围堵,看似体面对峙,实则已然被变相软禁。
“圣上密令,圣子亲临查边,边关一切军务暂缓处置,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兵!”林风声音清亮,字字铿锵,试图压过军营的喧闹。
可立于高台正中的戍边大将军周凛,身披九重鎏金重甲,身姿魁梧如山,面色冷硬如铁,全然不为所动。他掌心按着佩剑剑柄,周身百战杀伐之气铺展,压得整个高台都寂静几分。
“圣子查边,查的是边关虚实,查的是妖祸源头,而非拦我三军报仇!”周凛声如洪钟,响彻高台,“荒原尸骸累累,将士惨死疆场,狐族祸乱边境半年,罪证昭彰,难道还要我大景将士忍气吞声、坐以待毙?”
“事态另有隐情,并非狐族所为!”卫峥沉声辩驳,“公子已查获真相,只需片刻便可呈上证据,将军贸然出兵,是误开战端,酿成大祸!”
“隐情?”
周凛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经年戍边的偏执与不信,“六百年人妖厮杀,代代血仇,年年祸乱。妖物嗜血成性,屠戮我人族将士,铁板钉钉的祸事,何来隐情?”
他戍边二十余年,亲眼见过妖族破关劫掠、屠戮百姓,见过麾下将士血染疆土、尸骨无存。半生风雪边关,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在他心中,妖族作恶,从无例外。
身旁一名银甲副将适时上前,拱手沉声道:“将军,圣子年少入世,未经沙场苦寒,不辨妖邪狡诈,怕是被妖族巧言蒙蔽。我等戍边将士亲眼所见尸山血海,岂能被几句空言劝退?请将军速速下令,踏平妖域,以慰亡魂!”
此言一出,周遭亲兵、台下将士尽数附和,请战之声再度滔天而起。
“踏平妖域!以血还血!”
声势浩荡,军心沸腾,无人愿意停下征伐的脚步。
卫峥与林风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焦灼。他们手握圣子玉令,可军中积怨太深、人心偏执,再多辩驳,在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偏见筑成的高墙,比山河险隘更难跨越。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御风落于高台之上,衣袂翻飞,骤然打破僵持的局势。
金超立身落定,玄色身姿挺拔端正,立于风口之中,不怒自威。他目光扫过周凛,扫过躁动的副将,扫过台下战意滔天的三军将士,沉静的眼底藏着洞悉人心的清明。
“周将军。”
一声轻唤,不高不低,却带着朝堂圣子的威仪,稳稳压下高台所有嘈杂。
周凛转头看来,见金超身侧立着一位素衣狐女,眉目清丽、狐尾微垂,赫然是妖族之人,眼底瞬间炸开滔天怒火,眉头死死蹙起:“圣子!你……你竟携妖登我人族边关城楼?!”
在他眼中,这已然不是轻信妖言,这是公然悖逆族群、私通妖族,是背弃人族血海深仇!
台下将士见状,瞬间哗然,刀枪齐齐举起,寒芒林立,所有战意瞬间从狐族地界,转移到了高台之上。
“圣子为何庇护妖物?”
“此妖定然是魅惑圣子,混淆视听!”
“杀妖!止惑!出兵平乱!”
喧嚣再起,局势彻底失控。
洛黎立于金超身侧,面对万千敌视目光,面对漫天怒骂声,身姿依旧挺拔安稳,无半分怯意。她早已习惯百年污名,看透人族偏见,从不奢求众人瞬时谅解,只需真相大白,便足矣。
金超抬手,轻轻下压。
一股醇厚中正的剑气气场缓缓铺开,温和却极具震慑力,瞬间压下高台的躁动、台下的哗然。沸腾的军营,瞬息安静大半。
“本圣子西行查边,携证据而归,非私通妖族,非背弃人族。”金超语气沉稳,字字落地有声,“诸位将士戍边辛苦,血染疆土、心怀家国,这份忠义,天地可鉴。可诸位所见惨烈尸骸、边境祸乱,真凶并非狐族。”
周凛怒目而视,寸步不让:“圣子空口无凭!半年祸乱,次次留有狐族妖气痕迹,天下共睹,何来冤枉?”
“痕迹可仿,气息可借,人心可欺,天道不可瞒。”
金超抬手,掌心缓缓托起那枚透明光盒。
盒内漆黑煞气微微翻腾、躁动不休,阴冷邪祟之气无声蔓延,却被剑气牢牢封锁,不侵旁人。那一缕黑气纯粹死寂,不带半点妖族月华灵力,亦无人族修行气息,与世间一切正统灵力截然不同,诡异而可怖。
“此为域外煞族本源残力。”金超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军营,“半年来所有边境惨案、将士失踪、人族屠戮,皆为此邪祟所为。它窃取狐族气息嫁祸栽赃,挑拨人妖纷争,借战乱戾气滋养自身,妄图颠覆此方天地。”
“狐族隐忍半年,背负漫天污名,不曾主动开战、不曾屠戮生灵,反倒数次追查煞妖、守护边境安宁。真正祸乱天下的恶,从来不是固守结界的狐族,是这藏于暗处、挑动纷争的域外邪祟!”
高台之上,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亲兵、将士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枚小小的光盒之上。那缕黑气阴冷死寂,闻之令人心神发寒,确实与他们认知中的妖族灵力、人族灵气判若两途。
不少将士眼底的怒火,悄然出现一丝松动。
可周凛依旧满脸沉凝,并未全然信服。他半生固守成见,根深蒂固的认知,绝非三言两语、一缕黑气便可推翻。
“域外邪祟,上古秘闻,虚无缥缈,何以当真?”周凛沉声质疑,“圣子仅凭一缕诡异黑气,便想消解狐族罪责,叫停三军征伐,如何向朝堂交代,如何向边关亡魂交代?”
他的质疑,亦是无数将士心中的疑惑。
世人皆知人妖对立,人人熟稔百年仇怨,可域外煞族、上古浩劫,皆是尘封古籍的秘闻,寻常人终生难知。相较虚无缥缈的上古邪祟,众人更愿意相信眼见为实的妖族祸乱。
眼看军心再度摇摆,僵局难破,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响起。
“我可证之。”
洛黎缓步上前,立于高台正中,直面万千人族将士。她抬手凝起一缕莹白天狐月华,灵力纯粹温润,清正平和,无半分暴戾邪气。
随后她指尖轻点,将那缕月华轻柔覆上光盒。
嗤——
水火不容、正邪相克的剧烈碰撞声骤然响起。盒内漆黑煞气疯狂躁动、剧烈翻滚,如同遭遇天敌,节节消融、畏缩逃窜,极致的阴冷与极致的清正剧烈对冲。
“我狐族灵力,源自天地月华,主净化、主安宁,天生克制域外煞邪。”洛黎声音澄澈坦荡,响彻四野,“诸位可亲眼所见,我族灵力遇此煞气,是正邪对立、本能克制。而半年祸乱现场残留的虚假狐族气息,只会与煞力相融,绝不会如此排斥对冲。”
“真妖作恶,灵力杀伐暴戾;此煞作恶,唯有死寂腐朽。真假正邪,一眼可辨。”
简简单单几句话,配上眼前极致鲜明的正邪对冲画面,瞬间击碎了大半人心的偏执。
台下数万将士,不少人放下了高举的刀枪,眼底的赤红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茫然与幡然醒悟。
原来,他们恨错了对象。
原来,他们日日唾骂、年年征伐的狐族,是被冤屈的无辜者。
原来,他们拼死守护的太平、誓死捍卫的人族,一直被暗处的邪祟玩弄于股掌之间。
高台之上,周凛身躯微僵,死死盯着盒内挣扎消融的煞气,盯着那势不两立的正邪对冲,紧握刀柄的手指,缓缓松开。
二十余年戍边执念,数十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军心,已然松动。
可就在局势即将逆转、战火将熄的刹那,西北旷野深处,骤然卷起漫天黑风。
凄厉诡异的嘶鸣穿透夜空,比此前更加暴戾、更加暴怒。
被夺走本源凭证、错失乱世良机的域外煞族,并未就此退去。
它藏于黑暗深处,倾尽残存所有煞气,催动了最后的绝杀手段。
天边黑雾再度暴涨,滚滚而来,这一次,黑雾之中,隐约浮现无数模糊残影——人族将士、狐族族人,皆是昔日惨死的亡魂模样,被煞力强行凝现,面目狰狞,嘶吼不息。
它明知真相即将大白、战火难以点燃,便要最后一搏。
它要造幻境、乱人心、复燃战火、倾覆两族!
夜色沉沉,风啸烈烈。
即将平息的边关危局,再度坠入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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