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地点:城中村出租屋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林凡坐在桌前,盯着那台老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还亮着,那个标注着“19991017”的加密文件夹安静地躺在硬盘里,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他没有点开。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尝试了三次,系统弹出同一个提示——“解密密钥缺失,需要三组动态口令验证”。三组口令,他现在一组都没有。
爸,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林凡深吸一口气,合上了这台老电脑。
不能急。
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搞清楚父亲留下的秘密,而是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被人一步步推进坑里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还原三天前的完整时间线。
第一天,上午。
苏雨晴在办公室里对他说:“林凡,鼎盛科技那边有个技术交流协议,你代表公司去签一下。下午两点,他们的会议室。”
他问她:“什么内容?”
她说:“就是常规的框架协议,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去了。
鼎盛科技的前台把他领进会议室,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进来过。他在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期间给苏雨晴发了三条消息,没有回复。打了一通电话,被挂断。
“在开会,稍等。”——她回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两个小时后,他离开鼎盛科技,回到云端科技。
他的电脑已经被封存。技术安全部的人站在他的工位旁边,像等一个罪犯。
苏雨晴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她说:“林凡,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他一直没想明白。
她为什么红着眼睛?如果真的相信他是商业间谍,她应该愤怒,应该指责,应该指着鼻子骂他“白眼狼”。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失望”。
失望是什么意思?
失望的前提,是期待。
林凡的手指在备忘录上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苏雨晴在整件事里的角色,可能比他想的更复杂。
如果她是从头到尾的参与者,她不需要表演“失望”。她只需要像张默那样,冷笑着把他踩进泥里就够了。
但她没有。
她的反应更像是——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或者说,她被逼着接受了这个结果。
林凡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不能凭感觉走。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猜测,是证据。证据。
他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
林凡:“还醒着吗?”
三秒钟后,陈默回复:“醒着呢,睡不着。林哥你说。”
林凡:“帮我查一件事——技术安全部封存我电脑的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
陈默:“行,我明天去套一下那个实习生的话。不过林哥,你为什么问这个?”
林凡:“因为我需要证明一件事。”
他放下手机,没有再解释。
他需要证明的是——有人在他离开公司去鼎盛科技之前,就已经做了“他窃取代码”的全部操作。如果封存电脑的指令是在他离开之前下达的,那就说明——
他还没“犯罪”,就已经被定罪了。
这才是这个局最核心的破绽。
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
日光灯管闪了几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然后彻底黑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凡愣了一下。
城中村的老旧电路,跳闸是常有的事。他没有起身去修,而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
黑暗让他冷静。
他开始在脑子里整理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
第一,张默是两个月前空降的技术副总监,苏雨晴的父亲苏正清亲自挖来的。张默来之后,主动接近他,以“技术交流”的名义接触了他所有核心代码。
第二,三天前苏雨晴安排他去鼎盛科技,与此同时,有人远程操作他的电脑,以他的账号将核心源码传输到鼎盛科技的服务器。传输记录保留在服务器日志里,成为“铁证”。
第三,技术安全部的取证报告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在他还没去鼎盛科技之前。
第四,陈默查到发帖抹黑他的那些账号,IP地址来自云端科技内网。
第五,所有服务器日志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备份记录都被物理删除了。这说明动手的人对公司的技术架构非常熟悉。
这五条信息在林凡脑子里排列组合,拼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张默是执行者。
但张默不是策划者。
能在云端科技的服务器上删除日志、清理备份记录的人,不只是技术副总监就能做到的。至少需要一个更高层的权限——比如,拥有超级管理员账号的人。
云端科技的超级管理员账号,只有三个人有。
第一个,CTO钱伟民,一个五十多岁的技术老炮,平时不管具体事务,不太可能参与这件事。
第二个,技术安全部总监赵刚,张默的直属上级。
第三个,副总裁苏雨晴。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如果只有张默一个人搞鬼,那么只需要搞定一个环节就够了——在他的电脑上动手脚。但后续的一切,包括取证报告的提前准备、全公司的舆论联动、行业内部的同步封杀,都说明这不是一个人的操作。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围猎。
而围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为什么?
林凡想了很久,只想出一种可能——他的存在,挡了某些人的路。
“云端OS”是他一手搭建的底层架构。虽然项目名义上属于公司,但核心技术百分之七十以上是他个人的原创成果。只要他还在公司,这个项目就永远跟他绑在一起。
如果有人想把这个项目据为己有——
第一步就是除掉他。
林凡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的瞳孔慢慢聚焦,像两团冰冷的火焰。
如果他的判断是对的,那就意味着他的敌人不是张默,甚至不是苏雨晴。
他的敌人,是整个云端科技的高层。
或者说,是整个苏家。
苏正清、苏雨晴、张默、赵刚、王海涛——这些人可能早就坐在了一张桌子上,把他当成了菜单上的一道菜。
而苏雨晴,那道他曾经以为最温暖的光,不过是桌上笑得最甜的那个食客。
林凡低下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你们吃得了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但是针尖上淬着毒。
时间:凌晨四点整
电还没来。
林凡站起身,走到床边,从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衣服换上。那是一间他三年前刚到云端科技时穿的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还算干净。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然后重新坐回桌前。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打开那台修复好的老电脑,翻到一个被他命名为“证明”的文件夹。里面是他下午用“场景回溯”能力恢复出来的全部资料——硬盘里的项目记录、被删掉的邮件、以及那些被刻意抹去的操作日志片段。
其中有一封邮件,是三天前下午一点三十二分发出的。
发件人:技术安全部-赵刚。
收件人:张默。
内容只有一行字:“准备工作已就绪,等他出发后开始。”
等他出发后开始。
这封邮件原本已经被从服务器上彻底删除了。但是他在“回溯”硬盘数据的时候,因为硬盘存储了同步过的邮件客户端的本地缓存文件,无意中恢复出了这封邮件的本地副本。
这就是破绽。
他们以为自己删得干干净净,但他们忘了——只要是存在过的东西,就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凡把这封邮件截了图,存进了手机。
然后他又打开另一份“回溯”出来的资料——云端OS核心代码的提交记录。
云端OS的核心代码是他一行一行写出来的。每一行代码都有一个提交者,而每一行代码的提交记录里,都会留下提交者的数字签名。
他的数字签名是“LF2021”。
但是技术安全部的取证报告显示,他“窃取”并提交到鼎盛科技的那批代码,签名也是“LF2021”。
这就奇怪了。
他三天前根本没有提交过任何代码。他在鼎盛科技坐冷板凳的时候,连公司的内网都连不上。
那么,是谁用他的签名提交了代码?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盗用了他的账户。
而能盗用他账户的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知道他的账户密码;第二,能接触到他用来登录的物理设备。
林凡的账户密码,只告诉过一个人。
苏雨晴。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在他家过夜。他说要加班写代码,她说“把你的账号给我,我帮你整理一下项目文档”。他给了。
他当时还觉得,她真贴心。
现在想想——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要他的密码。
也是从那之后,“云端OS”的核心代码开始被逐步搬运。
林凡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有人在胸膛里敲鼓。
咚、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他发疼。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烧得他浑身滚烫。
三年。
三年里,她把他的信任一寸一寸地剪碎,铺成了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而他,每一步都走得欢天喜地。
“操。”
林凡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停了。
凌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涌进来,吹散了一点他胸口的憋闷。远处的城中村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靠在窗框上,点了根烟。
他不会抽烟。买这包烟是三个月前,公司项目过审那天晚上,陈默说庆祝一下非要他尝一口。他抽了一口就呛得半死,剩下的塞在抽屉里忘了。
现在他点了一根。
第一口还是呛。
第二口,好了一点。
第三口,他听见手机响了。
陈默发来一条消息:“林哥,我刚睡不着,翻了翻以前的工作日志。你还记得两个月前,你做过一个关于动态内存管理算法的内部分享吗?”
林凡回复:“记得。怎么了?”
陈默:“那个分享的录像,我存了一份。我刚刚重新看了一遍,发现一个细节。”
林凡:“什么细节?”
陈默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站在公司的会议厅里,身后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屏幕上是他做的技术演示,详细讲解了“动态内存管理算法”的核心逻辑。
台下坐了四十多个人,包括苏雨晴、张默、赵刚。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他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当他讲到核心公式的时候,张默举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
而苏雨晴坐在张默旁边,侧过头,低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林凡把视频放大,一点一点地读苏雨晴的唇语。
她说的是——
“记下来,这个公式是核心。”
林凡盯着这句话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现在他终于确定了。
三个月前苏雨晴要他的账号密码,是为了拿走他的代码。两个月前的技术分享会上,苏雨晴提醒张默“记下核心公式”。一个月前,张默开始以“合作开发”的名义介入云端OS项目。
三天前,他们把所有的准备都变成了行动。
而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猎物。
林凡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的手不抖了。
愤怒还在,但是被压在了最深处,变成了一种冷得像冰的东西。
“来吧。”
他对着黑暗说。
“一个一个来。”
时间:第二天上午八点
林凡走进星海路派出所的大门时,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干透。他换了一双球鞋,牛仔裤,黑色T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你好,我要报案。”他对值班民警说。
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案?”
“商业诽谤。”
林凡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备忘录里整理好的证据列表。
“我举报云端科技有限公司技术安全部总监赵刚、技术副总监张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伪造证据,对我进行商业诽谤。导致我被全行业封杀,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三百万。”
民警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他。
“有证据吗?”
“有。”
林凡点开手机里的第一张截图——就是那封赵刚发给张默的邮件。“准备工作已就绪,等他出发后开始。”发件时间,三天前下午一点三十二分。
民警皱了皱眉:“这封邮件……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是云端科技的正式员工,”林凡直视民警的眼睛,语气平静,“公司内部邮件,我有权查阅。”
这不算说谎。三年前他确实是正式员工,三天前他也确实有查阅权限——只是那个权限在三天前被注销了。但这封邮件的时间,在那之前。
民警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看。
林凡又翻出第二份材料——云端OS项目的代码提交记录对比。左边是他三个月前提交的原始代码,签名“LF2021”;右边是三天前被人提交到鼎盛科技服务器的代码,签名也是“LF2021”。但是——
“你看这里,”林凡指着屏幕,“三天前那批代码的提交IP地址,是公司内网的一个虚拟IP。而这个IP所对应的物理设备,是一台测试服务器。”
“那又怎么样?”
“三天前的那个时段——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到两点四十五分——我正在鼎盛科技的会议室里等人,”林凡说,“鼎盛科技的门口监控可以证明我两点五十分才离开。而我公司工位上的电脑,这段时间的登录记录,对应的物理IP却始终在线。这说明什么?”
民警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这是一个“有点意思”的信号。
“说明有人在我离开之后,用我的账号登录了我的电脑,执行了传输操作。而这个人——”林凡指了指那封邮件,“至少包括张默和赵刚。”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你跟前公司有什么矛盾吗?”
“有。”
“什么矛盾?”
“我拒绝了他们的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把核心代码无偿转让给一个叫张默的人。”
这句话是林凡临时编的。
不完全是假的——他确实不知道张默和苏雨晴的具体交易。但他需要用一个通俗易懂的理由,让民警快速理解这件事的性质。
果然,民警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他们想要你的知识产权,你不给,他们就搞你?”
“差不多。”
民警又看了看那些材料,然后站起来说:“你等一下,我去叫我们所长。”
半小时后。
一间小会议室里,林凡坐在桌子的一侧。对面坐着三个人:星海路派出所所长刘建国,两个负责经济犯罪案件的民警。
刘建国四十出头,寸头,眼神很锐利。他看完了林凡的所有材料,然后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林凡。
“林凡,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份证据,如果只有这些,很难立案。”
“为什么?”
“第一,邮件的真实性问题。你这份截图不是从服务器上直接提取的,而是一个本地缓存的副本。如果对方咬死不承认,法院很难采信。第二,IP地址和操作记录的问题。云端科技如果内部配合一致,他们完全可以说那段时间你远程登录了电脑。第三——”
刘建国顿了顿,看着林凡的眼睛。
“云端科技在江城是大企业,苏正清的能量你清楚。你想凭这些东西扳倒他们,说实话,不现实。”
林凡没有生气。
他知道刘建国说的是实话。
“那如果我有铁证呢?”他问。
“什么样的铁证?”
“能直接证明那些代码是我写的,而不是我偷的。”
刘建国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那些代码本来就是你的吗?”
“是我的。但我手头没有完整的原始版本。”林凡说,“我的移动硬盘被他们扣了,云端的备份被删了,本地缓存也被清空了。但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我还留了一部分。”
这是他昨晚用“场景回溯”能力,从那台老旧笔记本的硬盘里恢复出来的数据。其中包括了三个月前他做的“动态调度核心算法·测试版”的完整源码。
这套源码虽然只是测试版,但核心架构和“云端OS”的底层代码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重合度。最关键的几段公式和优化策略,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这套源码的时间戳,比云端OS项目立项早了整整一个月。
“这是我三个月前写的测试版代码,”林凡把U盘放在桌上,“时间戳、数字签名、编译记录,全部可以验证。如果云端科技说那些核心代码是他们的,那我请问——他们怎么解释,比他们项目立项早一个月就存在的代码?”
刘建国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
“这东西……你确定能站得住脚?”
“百分之百。”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行。我今天就安排人去技术鉴定。如果鉴定结果能证明这些代码确实早于云端OS的项目立项——”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那这个案子,我接了。”
林凡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一点久违的温度。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路边的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慢慢地吃。
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发来消息:“林哥,有动静了!我刚在鼎盛科技那边打听到一件事——王海涛离职了。”
林凡皱起眉头:“什么时候?”
陈默:“就昨天下午!你去找他的时候,他还没走。你走了之后,他下午五点钟就递了辞呈,连交接都没做。”
林凡放下筷子。
王海涛,鼎盛科技技术部副总监,也是接收他“窃取代码”的唯一对接人。
他昨天还在,今天就不见了?
“还有呢?”林凡问。
“还有就是——他走的时候,HR问他为什么突然辞职,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怕。”
林凡愣住了。
怕?
怕什么?怕他查过来?还是怕有人灭口?
“能联系上他吗?”
“我试试,不过听鼎盛的人说,他手机已经关机了。”
林凡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
如果王海涛只是拿了钱办事,他不应该怕到这个程度。除非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他被威胁了。
张默在云端科技混了两个月,就能把手伸到鼎盛科技的副总监头上?
不太可能。
除非——
张默背后还有人。
林凡想到了苏正清。
苏正清是云端科技的董事长,在江城科技圈的地位举足轻重。鼎盛科技是云端科技的竞争对手,如果苏正清要安排一场“商业间谍”的戏码,鼎盛科技那边一定有人配合。
而最合理的配合者,就是能直接接收“被窃代码”的人。
王海涛。
如果王海涛知道的事情比收一笔钱更多,比如他知道整个局是谁布的、为什么要布、布的后果是什么——那他怕成这样,就说得通了。
林凡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陈默。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说:“林凡?”
“是我。你是哪位?”
“……别查了。”
“什么?”
“我说,别查了。”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什么人,“你斗不过他们。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林凡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王海涛?”
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声音说,“你爸当年,不是意外。”
电话挂断了。
林凡拿着手机,愣在早餐店门口。
豆浆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溅了一裤子。他没有低头去看,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你爸当年,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十年前,他爸死在高速公路上的一起连环追尾事故中。肇事司机当场身亡,案子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
他从未怀疑过。
现在有人说,那不是意外。
林凡的手指收紧,手机壳发出吱嘎的声响。
如果说刚才他还能保持冷静,还能一步步推演、布局、寻找破绽,那么这一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爸,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被人害死的?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往出租屋走去。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打开那个文件夹。
他必须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上午九点半
林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电已经来了。
日光灯管重新亮起,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股潮湿的味道,混着烟灰缸里烟头的焦糊气。
他坐到桌前,打开那台老电脑。
屏幕亮起。
那个标注着“19991017”的加密文件夹还在。
三组动态口令验证。
他试了第一组——他爸的身份证后六位。
失败。
第二组——他爸的手机号后六位。
失败。
第三组——他自己的生日。
失败。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剩余尝试次数:2次。耗尽后文件将自动销毁。”
林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再动了。
两次机会。
只有两次机会。
他爸到底会用什么密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搜索所有可能的数字组合。
19991017——这是他爸的生日,也是文件夹的名字。但这个数字本身并不是密码。
还有什么?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爸临死前,在医院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嘴唇哆嗦着,反复重复着一句话。
林凡一直以为那句话是“你要好好活着”。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下午的细节。
病房里的光线很暗。他爸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了一大半。呼吸机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手握着他爸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他爸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什么?
林凡闭上眼睛,把自己放回那个下午,一点一点地拼凑记忆的碎片。
他说的是——
“记住……记住那个数……”
什么数?
他爸的眼神,当时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什么东西刻进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在林凡的掌心里——划了几下。
他在写字。
林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十年前他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当时以为只是无意识的痉挛。现在重新想起来,那个动作太刻意了。
他在写数字。
林凡张开自己的手掌,低头看着。十年过去了,掌心的纹路没有变。他用另一只手指顺着纹路慢慢描摹,一笔一画——
3。
7。
2。
1。
1。
9。
六位数。
他爸在他掌心里写了六位数。
林凡把手放在键盘上,输入了这六个数字:372119。
回车。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第一组验证通过。”
林凡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第一道门,开了。
接下来的两组动态口令呢?
系统弹出了新的界面。
“请回答以下问题:你十六岁那年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林凡愣住了。
十六岁。
那一年他爸还在。他的生日在十一月,天很冷。他爸带他去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递给他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机械表。老旧的上海牌,表盘都泛黄了,但还能走。他爸说:“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现在归你了。”
那块表现在还在他行李箱最底层。
所以答案应该是——上海牌机械表。
林凡把五个字输入进去。
系统验证通过。
然后是最后一组。
界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个问题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
图片是一道数学公式。
不是常见的公式。林凡看了好几秒钟才认出来——这是“傅里叶变换”的一个变体,是他爸在学术论文里用过的自定义算法。
他爸是数学家。准确地说,是应用数学领域的专家。生前在江城大学数学系任教,研究方向是……
林凡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他爸的研究方向,是“信息加密与动态编码”。
而眼前这个加密文件夹所用的验证方式——多组动态口令、自毁机制、自定义数学验证——这种级别的加密技术,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他爸,一直在做某种他不知道的研究。
而这个文件夹里的东西,就是那个研究的成果。
林凡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傅里叶变换变体 自定义算法”,翻了十几页,终于找到了他爸当年发表的一篇论文。
论文的标题是:《一种基于傅里叶变体的动态加密算法研究》。
作者:林鸿远。
林凡按照论文里的公式,一步一步地推算。
十分钟后,他得到了答案。
一个十六位的数字串。
他将它输入进去。
回车。
系统弹出最后一组提示:“三组验证全部通过。文件解密中……”
进度条开始跑。
1%。
15%。
46%。
78%。
99%。
100%。
界面展开。
文件夹里只有两个文件。
一个PDF,一个视频。
PDF的文件名是:《致林凡》。
视频的文件名是:《关于“零号项目”的说明》。
林凡点开了PDF。
是一封信。
字迹是他爸的,因为是手写扫描件。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意思都刻进纸里。
“林凡,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有些事情,爸爸瞒了你很久。现在必须告诉你。”
林凡滑动着页面,一行一行地往下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爸爸这辈子,做了一件很大的事,也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
“1988年,我加入了国家一个代号为‘零号’的加密研究项目。项目的目标是开发一套不可破解的动态加密算法,用于国防通讯安全。1991年,我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我发明了一种基于量子纠缠态模拟的加密协议。这个协议的理论安全性,是现有RSA算法的十亿倍以上。”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零号项目’的秘密等级太高了。项目的成果被严格保密,连我作为主要发明人都无权公开发表。我用了三年时间,申请了二十七次,想要把这项技术民用化。全部被驳回。”
“1995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退出项目组,以个人身份继续研究,准备公开发表。”
“然后我就被警告了。”
“‘零号项目’的负责人,一个我只知道代号叫‘教授’的人,亲口告诉我:如果你敢公开发表一个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学生,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我沉默了。”
“我把核心公式拆解成几部分,分别藏在我的多篇论文里。我把它藏了十年。”
“但是现在,我决定把它交给你。”
“‘教授’和他的组织已经找到了我的下落。我不知道我还有多长时间。林凡,这个东西我给你了。你用也好,销毁也好,都是你的自由。”
“但如果你决定用它——你要记住一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东西可以改变世界,也可以毁掉你。”
“自己做决定。”
“——爸爸。”
林凡看完最后一个字,手从鼠标上滑落,垂在身侧。
他的眼眶是干的。
但胸口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疼得喘不上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十年前他爸死在高速公路上,被人追尾,肇事司机当场身亡。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
他爸是被灭口的。
林凡用了几分钟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他点开了第二个文件——那个视频。
视频里,他爸坐在书桌前。背景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堆满了各种数学和计算机的书。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但精神还算不错。他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关于‘零号项目’核心算法的技术细节。”
“林凡,我不知道你现在多大了,但我猜你应该已经是个很厉害的程序员了。你从小就聪明,数学比我好。”
“这个算法的核心逻辑,我尽量用你能理解的语言来讲——”
视频长达四十分钟。
他爸从数学基础开始,一步一步地推导整个加密算法的架构。语速不快,但思路极清晰,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停下来画图解释。
林凡一动不动地看完。
然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那些公式、代码、逻辑、框架。他爸花了四十分钟讲的东西,他全部听懂了。
不是因为他聪明。
是因为他爸讲得太清楚了。
他把毕生所学中最精华的部分,掰开了揉碎了,做成了这四十分钟的视频。
只为了留给他的儿子。
林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烟火气和人群的嘈杂声。远处的地铁口涌出一波又一波下班的人,像蚂蚁一样四散而去。
一切都没有变。
但是林凡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默。”
“林哥!你终于打来了!我联系上王海涛了,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跟我说了一句——‘让你那个朋友快跑’——”
“陈默,听我说。”林凡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跑了。”
“什么意思?”
“云端科技的局,我要翻掉。苏正清、张默、赵刚,一个都跑不了。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代号——‘教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林哥,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林凡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凝聚,“我只是终于知道了——我该做什么。”
他挂断电话,重新坐回桌前。
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文件夹。
他爸留给他的两个文件,加起来只有不到三个G。但这三个G里装着一个价值无法估量的东西——一套能改变世界信息格局的加密算法。
林凡打开了编辑器。
他需要写一个程序。一个能调用这套算法的程序。不急,从底层架构开始,一步一步来。
他需要一台性能足够好的电脑。
他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
他需要钱。
他需要把现在的局面全部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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