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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the East Wind Rises

Chapter 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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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When the East Wind Ri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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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深秋,济南。

凛冽北风横扫街巷,枯叶砸在青砖院墙上簌簌作响。天穹阴云低垂,整座老城死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皮家正堂,气氛沉得像一潭死水。

满满一桌饯行菜早已凉透,无人动筷。皮父皮母端坐不语,目光死死锁在独子皮耀祖身上,满脸皆是藏不住的焦虑与担忧。

十八岁的皮耀祖身着素色长衫,眉目清俊,是标准的读书士子模样。

十八年深耕市井、苦读圣贤,他守着礼法安稳长大,从未见识过乱世真正的狰狞与残酷。

此番他要北上奉天,入东北大学求学。在外人眼中,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只因他姐夫张友德是奉军在职团长,手握兵权、根基稳固。有这层靠山兜底,旁人避之不及的乱世祸事,他看似能轻易豁免。

但皮耀祖心里透亮,这不是机缘,是逃命。

中原大战落幕,关内彻底崩坏。溃兵四散、匪寇横行,良田荒芜、村落凋敝,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安身。留在济南,早晚被乱世洪流吞噬,生死全凭天意。

“到了奉天,只管踏实读书,安分守己。”皮父嗓音沉哑,再三叮嘱,“别仗着你姐夫的权势张扬,乱世之中,低调隐忍,方能长久活命。”

皮母眼眶通红,指尖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语气满是牵挂:“关外路远兵乱,遇事千万别逞强,多听你姐和姐夫的话,少出头、少惹祸。”

“孩儿谨记。”皮耀祖低头应声。

他比谁都清楚,父母从无望子成龙的奢望,只求他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平安存活。旁人艳羡他有军政靠山,可他始终明白,旁人的庇护终究是虚的,唯有自身本事,才是乱世立身的根本。

也正因关内彻底大乱,唯独东北奉系辖地暂保太平,家人才倾尽所能,送他北上避祸求学。

院外忽然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夹杂着军人短促利落的低喝。

姐夫张友德派来护送他出关的车马,到了。

皮耀祖背起简易书箱,心绪翻涌不休。他清楚,自己十八年安稳无忧的书生岁月,到此彻底终结。

最后望了一眼年迈的双亲、住了十八年的老宅,万般不舍尽数压在心底。乱世男儿,从无安逸可言,北上求生,是他当下唯一的出路。

躬身拜别,皮耀祖转身踏出家门,再无回头。

巷口,一辆胶皮马车静静等候,四名灰军装奉军卫兵持枪肃立,身姿如松、军纪森严。这是张友德亲选的精锐,专为护送他穿越混乱的关内地界,保他一路无虞。

看着这规整肃穆的军容,皮耀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心底也对军人二字,生出了最初的敬畏。

马车缓缓启动,穿过熟悉的街巷,驶出济南城门。

而城外的景象,瞬间击碎了皮耀祖十八年的认知与三观。

城外阡陌荒芜,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难民挤满官道,人人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底只剩麻木与极致的惶恐。

路上游荡着大批散兵游勇,军装破烂、枪械陈旧,毫无军纪约束,形同匪类。

这些皆是张宗昌的残部。

旧军阀倒台后,数十万大军树倒猢狲散,无人收编、无人管束,彻底沦为流兵匪寇,在乡间肆意劫掠、欺压百姓,官府无力管制,路人不敢置喙。

不远处的路口,几名溃兵正围堵一对推车的老夫妇,粗暴抢夺车上仅剩的米面口粮。

两位老人跪在泥泞之中,磕头哀求、哭声绝望,换来的却是凶狠踹打与肆意嘲弄。洁白的米面撒入浑浊泥水中,几名溃兵却依旧嬉笑着争抢哄抢,毫无半分人性。

沿途路人纷纷低头疾走,无人敢劝、无人敢管。乱世法则从来残酷,善心无用,出头只会白白送命。

皮耀祖扒着车帘,将这一幕人间惨剧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沉,一股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寒窗苦读十数载,圣贤书字字句句皆是军人护国、仁者安民、礼义廉耻。可眼前这些持枪披甲之人,不配为兵、不配为民,只是祸乱苍生的豺狼恶虎。

愤怒、憋屈、无力,万般情绪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第一次真切感知,书本上的家国大义、济世道理,在残酷的乱世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看着百姓饱受欺凌、流离受难,自己空有满腹诗书,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同样执枪为兵,为何差距天壤之别?”

皮耀祖低声呢喃,眼底常年温润的书生气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意。他下意识想起姐夫张友德,同样一身军装、一柄枪械,姐夫守土护民、军纪严明、一身正气。反观这些关内溃兵,手握利刃,却只懂欺凌弱小、祸乱乡野。

这一刻,皮耀祖彻底通透。

军装不分正邪,枪械不分善恶。真正决定军人风骨的,从来不是这身皮囊,而是心中底线、军中纪律。无纪无德之兵,便是乱世最恶的利刃、最毒的祸患。

黄沙漫卷,前路茫茫。望着窗外破败萧条的山河,皮耀祖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原本以为,北上奉天只是避祸求学,寻一处安稳之地埋头读书,熬过乱世便可安然度日。

可此刻他彻底醒悟:乱世倾覆,九州无净土。所谓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侥幸。此番北上,从不是奔赴安宁,只是踏入了另一片未知风雨。

马车昼夜兼程,一路向北,横穿冀鲁边界。跨过关内的那一刻,天地景象截然两分。

关内随处肆虐的溃兵、匪患、流民彻底绝迹,踏入奉天地界,满目疮痍一扫而空。

奉天作为奉系根基重地,城池规整、官道宽阔。虽深秋草木萧瑟,却市井有序、百姓安居,商贩往来不绝,全然没有关内的惶恐颓败、生灵涂炭。

最让皮耀祖心神巨震的,是东北军刻入骨髓的森严军纪。

入城岗哨身姿挺拔、气度凛然,查验路引公允有礼,对待商旅百姓谦和克制,从无刁难勒索、仗势欺人之举。

有老农不慎打翻一车山货,手足无措、惶恐不安。换做关内溃兵,必是借机哄抢、百般欺压,可奉军士兵二话不说,俯身帮忙捡拾规整,分文不取、态度谦和,待事态平息才回归岗哨。

城内巡街小队列队穿行,步伐整齐、目不斜视,任凭街边喧闹嘈杂,始终恪守本分、不扰市井。百姓因地界争执拉扯,士兵上前公允调停,不偏不倚、不仗势压人,片刻便平息纠纷、恢复秩序。

街角一名普通哨兵的举动,更是彻底重塑了皮耀祖的认知。

深秋寒风凛冽,哨兵伫立岗哨许久,嘴唇干裂泛白,身旁茶摊热茶触手可及,过路百姓好心递水慰问。

哨兵只拱手婉拒,恪守岗位半步不离。一句“军纪在身,不敢私取民物”,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

关内匪兵的贪婪暴虐,关外奉军的克己奉公,两幅极致画面在他脑海中猛烈碰撞,反差刺眼至极。

他终于彻底明白,中原战火连绵、民不聊生,唯独东北独享数年安稳,从非天时侥幸,而是万千奉军将士以军纪为骨、以血肉为盾,硬生生守出来的山河太平。

一路积攒的愤懑、迷茫与无力尽数消散,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心境随之彻底蜕变。

此前的皮耀祖,只想做个独善其身的读书人,乱世之中,只求保全自身、安稳度日。

可亲眼见尽苍生疾苦、兵匪连绵,亲见铁军守土、军纪安民,他开始深刻反思读书的真正意义。

若读遍圣贤书,通晓家国义,却只能冷眼旁观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束手无策、无所作为,那满腹经纶,终究只是一纸空谈!

马车深入奉天城内,秋风穿窗而过,吹乱额前碎发,却吹不灭他眼底骤然燃起的滚烫星火。

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街巷、安居乐业的百姓,他固守十八年的执念彻底崩塌。

乱世浮沉,独善其身从来不是出路,苟全性命更是痴心妄想。

文难以安世,便执戈入局!

护一方百姓,守一方山河,这是皮耀祖此刻立下的全新执念,也是他往后余生的乱世初心。

关外风起,乱世未休。

一名只求避祸求生的济南书生,就此踏上风雨滔天的乱世征途。只是他尚且不知,这片看似安稳太平的关外沃土,早已暗流汹涌、棋局暗藏。一场足以颠覆东北格局的惊天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刚刚萌芽的报国初心,即将在残酷的军政博弈、派系纷争与乱世杀伐中,迎来第一场生死淬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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