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青港已经浸在了溽热的水汽里,柏油路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能拉出细微的黏丝。
平江区观前街道办的大门口,二十多个举着白底黑字横幅的老人把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愤懑。
“我们要见领导!凭什么说好的原址回迁变郊区安置?”
“拆迁补偿款压了三分之一,我们一辈子的老房子,就值这点钱?”
“周明远的公司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们街道办就是帮凶!”
吵嚷的声音隔着三层玻璃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沈砚坐在工位上,指尖捏着刚打印好的《观前街道老城区改造补偿方案(征求意见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今年26,刚考进街道办三个月,是党政办最年轻的科员,今天本来轮到他值班,刚到单位就被堵在了楼里。
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磨得起毛的黑色皮革笔记本,是他爷爷临上班前塞给他的,老人干了一辈子村支书,临了只给了他一句话:
“当干部的,脚下沾多少泥,心里就装多少事,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比天大。”
沈砚把这句话刻在了笔记本的扉页,这三个月跑遍了观前街道的12个老小区,哪家有孤寡老人,哪家有重病患者,哪家的房子漏雨,都清清楚楚记在了本子上。
这次老城区改造的政策他熟,上个月市局开会明确说的是
“原址回迁为主,异地安置为辅,补偿标准不低于周边二手房均价的1.1倍”,
可现在街道办公示的方案里,不仅把原址回迁的名额砍了三分之二,大部分住户都要被安置到三十公里外的郊区,补偿款更是直接比周边均价低了两千块——老城区的房子平均每户五六十平,算下来每家直接少拿十几万,老百姓能不闹吗?
“沈砚,愣着干嘛?把办公室的门反锁,谁敲门都别开!”
党政办主任王梅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来,脸上的粉底都因为着急脱了妆,她刚才已经给主任李军打了三个电话,对方都说是在外面开会,让他们先把人稳住。
街道办的其他工作人员早就躲的躲溜的溜,整个一层现在就剩沈砚和王梅两个人。
“王主任,就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外面的都是老街坊,好多我上次入户调查都见过,要不我出去跟他们聊聊?”沈砚站起身,把手里的方案叠好放进兜里。
“你疯了?”王梅一把拉住他,声音尖得刺耳,“你没听见他们刚才说什么?
现在谁出去谁就是靶子!
李主任都不敢沾这个事,你一个新来的凑什么热闹?再说了,方案是上面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沈砚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这个方案不是街道办能定的。
这次改造的承建商是明远集团,老板周明远是青港市首富,谁不知道他和区里的领导关系好?
上周他去送材料的时候,还在副主任张有福的办公室里见过明远集团的副总,两个人关着门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那人把一张银行卡往张有福的抽屉里塞。
当时他假装没看见,放下材料就走了,可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
观前街道的老城区位置绝佳,旁边就是青港的核心商圈,明远集团拿这块地花了不小的代价,要是真按市局说的原址回迁,他们至少要少赚几个亿,也难怪会想方设法改政策。
外面的吵嚷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砸街道办的铁门,哐哐的响声震得玻璃都发颤。
沈砚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住在如意里小区的张桂兰老奶奶,上次他去入户的时候,老人拉着他的手说,自己的老伴瘫痪在床,就想回迁后住个低楼层,看病买东西都方便,要是去了郊区,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
“王主任,你再不出去,他们就要冲进来了!”沈砚挣开王梅的手,拿起桌上的工作证就往门口走,“我去跟他们说,至少先让他们别激动,有问题慢慢反映。”
“你!”王梅气得直跺脚,看着沈砚的背影吼道,“出了事你自己担着,别连累我们!”
沈砚没回头,伸手拉开了一楼大厅的门,扑面而来的热气夹杂着汗味和烟味,瞬间把他裹住了。
门口的人看见有人出来,瞬间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质问砸得人喘不过气。
“小伙子,你是街道办的?你们领导呢?让他出来说话!”
“我们就想要个说法,为什么说好的回迁说变就变?”
“是不是你们收了明远集团的好处,合起伙来坑我们老百姓?”
沈砚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声音:“各位叔伯阿姨,我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沈砚,大家的诉求我都知道,咱们别堵在门口,天太热了,有什么话咱们去旁边的信访接待室说,我一个一个记下来,肯定给大家一个答复好不好?”
“答复?我们上次来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方案还不是说改就改?”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瞬间又激起了一片附和声。
沈砚看向说话的人,是住在如意里2栋的刘大哥,家里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就靠开出租车养家,上次入户的时候他就说过,要是搬到郊区,孩子上学都成问题。
“刘哥,我记得你,”沈砚走到他面前,语气诚恳,“上次你跟我说孩子在实验小学上学,要是搬到郊区就得转学,你放心,这个问题我记着呢。
今天我既然敢出来,就不是来敷衍大家的,你们有什么诉求,有什么困难,全都告诉我,我一条一条写下来,三天之内,我肯定给大家一个准确的回复,行不行?”
他的眼神清澈又坚定,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个前段时间天天往小区跑的小伙子,每次去都带着个笔记本,问什么都耐心听,不像其他工作人员那样摆架子。张桂兰老奶奶拄着拐棍走出来,拉了拉身边人的胳膊:“我认识这个小沈,上次还给我送过米面,是个好孩子,他应该不会骗我们。”
有人带头,其他人的情绪也慢慢稳了下来。沈砚松了口气,转身让王梅把信访接待室的门打开,又去搬了几箱矿泉水给大家递过去,二十多个人挤在接待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自己的困难,沈砚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笔尖飞快地在纸上移动,把每个人的诉求都记得清清楚楚。
忙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一个群众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沈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的三页纸,心里沉得厉害。光他记下来的困难家庭就有八户,要么是家里有重病患者,要么是孩子在附近上学,真要是搬到郊区,这日子根本没法过。
他拿着笔记本准备去副主任张有福的办公室汇报,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张有福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语气里满是讨好:“周总您放心,那群刁-民我已经打发走了,方案肯定不会变,等过段时间他们闹累了,自然就签字了……哎好,您放心,我这边肯定给您办妥,晚上吃饭的地方我已经订好了,就等您过来……”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掐进了笔记本的封皮里。原来不是不知道群众的困难,是早就和开发商穿了一条裤子,把老百姓的利益当成了他们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他悄悄退了回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窗外明远集团挂在主干道上的“助力城市更新,共建美好青港”的宣传横幅,只觉得讽刺得厉害。口袋里的补偿方案被他捏得发皱,他想起张桂兰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小沈,我们就信你”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上次入户调查时拍的所有住户房屋照片,还有市局下发的那份《老城区改造指导意见》的文件,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此刻派上了用场,文件里的每一条规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张有福他们改的方案,明摆着就是违反政策。
刚把材料整理到一半,王梅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沈砚!你刚才是不是跟那些拆迁户说三天给答复?你是不是疯了!张副主任刚打电话过来骂了我一顿,说谁让你随便答应群众的?我告诉你,这个事你自己惹的你自己担,别连累我们!”
沈砚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把整理好的材料存进了U盘,又把那个旧笔记本放进了包里。他当然知道得罪张有福是什么后果,他一个刚入职的小科员,对方随便给他穿个小鞋就能让他在街道办待不下去。
可他摸着笔记本扉页上爷爷写的那句话,想起那些老百姓期盼的眼神,只觉得这口气不能咽。
大不了,就把证据直接交到区纪委去。他就不信,青港这么大,还能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下班的时候,沈砚刚走出街道办的大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戴着金表的胖脸,正是明远集团的老板周明远。他身边坐着的,就是下午还在打电话讨好他的张有福。
周明远的眼神扫过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着张有福说了句什么,张有福看了沈砚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奔驰车缓缓开走,沈砚站在原地,捏了捏包里的U盘,眼神异常坚定。
这场仗,他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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