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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m in Qinggang: Starting from the Subdistrict Office

Chapter 14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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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Storm in Qinggang: Starting from the Subdistrict Of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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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从区档案馆回到街道办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

观前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楼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四层老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早就泛了黄,楼道里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半个月没人换,一到傍晚就显得昏暗。沈砚拎着公文包刚走进大厅,就看见老陈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抽烟,看见他回来了,冲他招招手。

“小沈,你过来。”

沈砚走过去,老陈把烟头摁灭在花坛的水泥沿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下午不在,刘主任发了好大的火,说你不服从工作安排,还说要给你记过处分。”

沈砚心里一沉,但面上没显出来,只是问了一句:“因为我不去拆迁办的事?”

“还能因为啥。”老陈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小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一个刚考进来的小科员,犯不着跟刘主任对着干。他让你去拆迁办你就去呗,干两年找机会再调回来,何必非得硬顶?”

沈砚没接话。他知道老陈是真心为他好,但老陈不知道他已经查到的东西,他也没打算现在就说。

“老陈,刘主任和周明远那边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随即摆摆手说:“我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头子,哪知道领导的事。你别瞎打听,好好上你的班就完了。”

沈砚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和老陈又聊了两句闲话,就上了楼。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沈砚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半个月来查到的所有信息。

他的记忆力确实好,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爷爷教他的。那个旧笔记本就是爷爷留给他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纸页泛黄,但爷爷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页都记录着当年群众来找爷爷反映的问题,有的旁边用红笔画了勾,写着“已解决”,有的画了圈,写着“转交XX部门”。

沈砚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开始写:

“7月12日,区档案馆查阅2009年观前片区控规原件。原件显示R-07地块用地性质为二类居住用地,容积率2.0,备注‘用于老城区改造回迁安置’。目前街道公示方案中,该地块容积率调整为3.5,新增商业面积2.3万平米。”

“同日,查阅2009年12月规划调整会议纪要。纪要中‘同意调整’的签字笔迹与其他文件不一致,疑似伪造。”

他停下笔,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小砚,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师兄,有个事想请教你。”沈砚斟酌着措辞,“关于规划审批的程序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叫林正清,是沈砚的大学师兄,比他高八届,两人在学校里其实没什么交集,但沈砚毕业后准备考公那年,偶然在一次校友聚会上认识了林正清,聊起来才知道林正清是爷爷当年帮忙解决过工作问题的困难学生,这些年一直记着沈家的恩情。后来沈砚考到青港,两人才重新联系上。

林正清现在是省纪委的副书记,这个身份沈砚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规划审批?”林正清的声音顿了顿,“小砚,你在街道办工作,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沈砚犹豫了两秒钟,决定实话实说:“师兄,我遇到点事。我们街道有个老城区改造项目,拆迁补偿和回迁安置的方案有问题,跟市局的文件对不上。我查了一下,发现规划调整的手续好像也不合规。”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小砚,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林正清的声音严肃了起来。

“知道。”

“你一个刚入职的小科员,这种事你不该碰。”

“师兄,我爷爷那个本子上记的头一件事,就是1987年观前街有个老太太,房子被占了没地方住,在街道办门口蹲了三天没人管。爷爷为了她的事跑了两个月,最后把房子要回来了。”沈砚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现在观前片区有四百多户拆迁户,如果方案不改,他们要搬到三十公里外的郊区,每户少拿十几万的补偿款。我不能当没看见。”

林正清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手头有什么证据?”

沈砚把规划原件、会议纪要签字疑点、以及自己从拆迁户那里拿到的补偿测算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目前这些证据能说明方案有问题,但还指不到具体的人。”林正清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查清楚到底是谁改的规划、谁定的这个补偿方案、谁从中拿了钱。”沈砚说,“但我现在的权限只能查到底层文件,再往上就查不动了。”

“再往上你也不能查了。”林正清的语气斩钉截铁,“你一个街道办科员,查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查,你碰到的就不只是工作问题了,你会碰到人。”

沈砚没说话。

林正清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把现有的材料整理好,复印一份留底。纪委这边如果收到相关举报,会按照程序启动调查。但有一条——你不许再自己查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沈砚应了一声。

“你爷爷的脾气我知道,你跟你爷爷一个样。”林正清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保护好自己。材料留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些东西。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正常查阅工作资料,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知道了,谢谢师兄。”

挂了电话,沈砚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最里面,又把今天从档案馆复印的材料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R-07地块的规划调整是在2009年底批的,签字的领导叫马国良,当时是平江区规划分局的局长。但沈砚在查阅其他文件时发现,马国良的签字习惯和这份会议纪要上的笔迹有明显的差异——马国良写“同意”两个字的时候,“同”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而会议纪要上的签字,“同”字最后一笔是平的。

这个细节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沈砚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他之前整理档案时看过十几份马国良签批的文件,每一份的签字都是上挑的,偏偏这一份最关键的文件,签字笔迹对不上。

这说明有人伪造了审批手续,或者说,至少有人在这个环节做了手脚。

而做手脚的人,大概率就是刘长河。

刘长河是观前街道办的副主任,分管城建和拆迁工作,R-07地块的补偿方案就是由他主导制定的。沈砚之前旁敲侧击打听过,刘长河三年前从区住建局调过来,调过来之前就在区规划分局工作过,和马国良是上下级关系。

这些信息串在一起,指向已经非常明确了。

但沈砚也知道,光凭笔迹疑点这一条,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刘长河和周明远之间有利益往来的证明。

问题是,这种证据凭他一个街道办科员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沈砚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急迫又带着点压抑的怒气:“请问是观前街道办的沈砚同志吗?”

“是我,您是?”

“我姓周,我叫周小梅,是观前街132号的住户。”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沈同志,下午是你去区档案馆查规划资料了是不是?”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他下午去档案馆的事怎么传出去的?

“周大姐,您有什么事吗?”

“你别叫我大姐,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去查那个规划了?”周小梅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查出来什么东西了?那个规划到底有没有问题?你说!”

沈砚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搞得有些发懵,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放缓了语气说:“周大姐,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您怎么知道我去档案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小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爱人下午去档案局办事,看见你从档案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他说你从规划档案那个楼层下来的。小沈同志,你是不是在查我们回迁房的事?”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电话那头突然就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沈砚才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声。

“周大姐?”

“小沈同志,”周小梅的声音颤抖着,“你是个好人,但我求你别查了。我公公昨天被车撞了,万幸只是擦伤,但对方扔下两千块钱就跑了,连车牌都没看清。我公公说那个人是故意撞他的,就是想给他一个警告。”

沈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您公公是?”

“我公公姓方,叫方大军,是观前街的老住户,之前去街道办反映过好多次回迁房的事情。”周小梅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小沈同志,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替我们出头,我是想提醒你,这个事情背后的人惹不起。你还年轻,刚考上公务员,犯不着为了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周大姐,您把您的地址告诉我,我明天晚上过去一趟,我想跟您和方大伯当面聊聊。”

“别别别,”周小梅立刻拒绝,“你别来,我们家门口这两天总有个陌生人转悠,你要是来了,他们肯定知道。”

“那我另外找个地方,您定地方也行。”

周小梅犹豫了一下,说:“那你明天下午三点,到文化路那个老百姓大药房门口等我,我到时候看情况见你。记住了,别跟任何人说。”

“好。”

挂了电话,沈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方大军他知道,是观前街132号的住户,今年六十多岁,在观前街住了一辈子。老城区改造启动以后,方大军是最早站出来反对补偿方案的拆迁户之一,带着几户老邻居到街道办反映过好几次情况,但每次都被刘长河三言两语打发了。沈砚刚来街道办报到那天,方大军还在街道办门口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我们要原址回迁”。

没想到现在居然被人威胁到了家里。

沈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对面居民楼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他想了想,重新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在方大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着重号。

明天去见方大军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刘长河在街道办分管的工作一共有三块:城建、民政和安全生产。其中城建这块的权力最大,老城区改造项目所有的招投标、工程发包、资金拨付都要经过他的手。沈砚之前整理档案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明远集团并不在老城区改造项目的中标名单里。

老城区改造一共分了五个标段,中标的分别是三家本地的建筑公司和两家外地企业,明远集团的名字一个都没出现。但沈砚在整理拆迁办的工作台账时,发现了另一个信息:五个标段中,有三个标段的实际施工方都是同一家劳务公司,叫“恒达劳务”。

而这家恒达劳务的法人代表,叫周永强。

沈砚的过目不忘让他回忆起,他之前在市场监管局的企业信息里见过这个名字——周永强,周明远的侄子。

这就是周明远的套路:明面上不碰项目,避开招投标的监管,但实际施工全部通过劳务公司层层分包,最后工程款还是流进了他的口袋。而那些中标的建筑公司,不过是替他穿个马甲而已。

沈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恒达劳务——周永强——明远集团”的连线图。

写完之后,他又拿起手机,给在区住建局工作的大学同学孙浩发了一条微信:“浩子,你们局里有没有人了解恒达劳务这家公司?”

孙浩很快回了一条:“恒达?你怎么想起问这个?那家公司在我们局的名声可不怎么样,之前承建的几个保障房项目返修率特别高,投诉一堆。不过人家后台硬,每次抽查都能过关。”

“后台?”

“你不知道?恒达的老板是周明远的亲侄子,区里谁不给几分面子。怎么,你们街道也有恒达的项目?”

沈砚回了两个字:“没事。”

他放下手机,心里的那条线索越来越清晰了。

刘长河负责的城建项目,实际施工方是周明远的侄子公司。而拆迁补偿方案里,每户少给的十几万,乘以四百多户,就是六七千万。这笔钱加上回迁地块容积率调高以后新增的商业面积,整个项目的利润空间至少在几个亿以上。

这么大的利益,足够让很多人铤而走险了。

沈砚把所有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放进公文包的最里层,然后关了办公室的灯,下楼回家。

他租的房子在街道办后面一条巷子的老居民楼里,一室一厅,月租六百,是街道办的老陈帮他找的。房子虽然旧了点,但离单位近,走路五分钟就到,胜在方便。

沈砚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自己住的那栋楼底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没熄火,车灯亮着,照得巷子口的墙壁白花花一片。

沈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楼道,而是拐进了巷子口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店门口拧开盖子慢慢喝,余光一直盯着那辆车。

大约过了两分钟,那辆车的车窗摇了下来,里面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一个平头男人,副驾驶上一个穿黑色T恤的胖子。胖子朝沈砚住的那栋楼看了一眼,然后车子发动,缓缓开出了巷子,拐弯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卖部又站了五分钟,确认那辆车没有返回来,才快步走进楼道,上了四楼。

进了门,沈砚把门反锁好,窗帘拉严实,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蹲在门前的地板上仔细看。

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门框上的头发丝也还在——这是他出门前特意夹在门缝里的,如果有人推门进来,头发丝一定会掉。这个习惯是他从爷爷的笔记本里学来的,爷爷当年在基层工作的时候,也遇到过被人威胁的情况,笔记本里专门记了好几条“自我保护的方法”。

确认家里没被动过,沈砚才松了口气,坐到那张旧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整理明天要问方大军的问题。

他需要搞清楚几件事:第一,方大军被撞的具体情况,对方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第二,方大军手里有没有关于拆迁补偿的证据材料——像方大军这样的老住户,在观前街住了一辈子,对街坊邻居的情况了如指掌,很可能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第三,除了方大军之外,还有哪些拆迁户受到过威胁。

沈砚把这些要点写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沈砚,你下班了没?”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刚到家,你呢?”

“刚开完一个案子的讨论会。”苏晴说,“对了,你上次让我帮你查的那个规划档案的事情,我托档案馆的同事问了一下。他跟我说,你查的那批档案,在你查完之后的当天下午,又有人去调阅了。”

沈砚的手指一紧:“谁?”

“具体身份不清楚,但听档案馆的人说,那个人拿的是区规划分局的工作证。”

区规划分局。

沈砚的脑子飞速转动着。他今天下午三点多离开档案馆,紧接着就有人去调阅了同一批档案。这说明他在档案馆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上了,而且对方反应非常快,几乎是在他离开的同时就去核实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沈砚,”苏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沈砚想了想,决定对苏晴说实话:“苏晴,我跟你说了你别担心。我在查我们街道老城区改造的事情,发现了一些问题。今天下午有辆黑车停在我家楼下,现在又有人去档案馆核实我查过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晴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沈砚你疯了吗?你一个刚上班的科员去查这种事?你不要命了?”

“我查的都是公开的档案,合理合法。”

“你跟那些人讲道理?”苏晴的声音拔高了,“他们跟你讲道理吗?方大军被车撞的事我刚听说,你知不知道那辆肇事车到现在没找到?你知不知道方大军的儿媳妇今天跟单位请假了,说家里不敢留人?”

沈砚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她刚给我打过电话。”

“那你还要查?”

“苏晴,我不是想逞英雄。”沈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爷爷留下的旧笔记本,“我给你讲个事。我爷爷当年在街道办工作的时候,管过一件特别小的事。有个老太太,住在观前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房子被隔壁扩建院子占了两平米的地基。老太太找了好几个部门,都说管不了,让她打官司。我爷爷知道以后,跑到现场去量地,查了土管局的原始档案,确认那两平米确实是老太太的。然后他找那个邻居谈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那个人终于松口了,拆了院墙,把地还给了老太太。就两平米的地方,屁大点事,但我爷爷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电话那头的苏晴没说话。

沈砚继续说:“我爷爷那本笔记本里,记了上千条群众反映的问题,大的有拆迁安置、职工下岗,小的有水管漏水、垃圾清运。他能解决的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就一级一级往上反映。他一辈子就是个科员,连个副科都没混上,但观前街的老住户提起沈老头,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我考公务员的时候就想好了,我要当爷爷那样的人。”

话筒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沈砚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柔软:“那你要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自己硬来。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这边有检察系统的资源,真到了需要走司法程序的时候,我能帮上你。”

“好,我答应你。”

“沈砚,”苏晴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沈砚看着窗外的夜色,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上午先去街道办正常上班,不能被刘长河看出异常。下午三点去见方大军的儿媳妇周小梅,把拆迁户的情况摸清楚。然后根据拿到的信息,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至于今天晚上出现在他家楼下的那辆车,他已经记住了车牌号,明天可以让苏晴帮忙查一下。如果那辆车真的和周明远或者刘长河有关系,那就等于多了一条证据。

沈砚把台灯关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有多危险。他也知道凭自己一个刚入职的小科员,想撬动刘长河甚至周明远这样的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像爷爷在笔记本扉页上写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总得为点什么活着。我没什么大本事,能给老百姓扛一件是一件。”

沈砚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砚准时出现在街道办的办公室里。

他刚坐下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刘长河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沈砚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小沈,昨天下午去哪儿了?”

沈砚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区档案馆查了点资料,刘主任。”

“查资料?”刘长河走进来,在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顺手拿起沈砚桌上的一支笔把玩着,“查什么资料?说来听听。”

沈砚看着刘长河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试探。

他知道刘长河已经知道他查了什么,现在来问这句话,就是想看他会不会说真话。

“查了一些规划方面的材料,”沈砚不紧不慢地说,“我在整理街道的城建档案,有些文件缺了附件,我去档案馆找原件核对一下。”

刘长河的笑容更深了:“小沈啊,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来咱们街道办是屈才了。不过呢,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提携年轻人,你好好干,将来有的是机会。但是呢——”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年轻人也要懂得分寸。该你管的事你管,不该你管的事,最好离远一点。不然的话,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沈砚看着刘长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刘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刘长河站起身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那只手落在肩膀上的力道不轻不重,但沈砚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暗暗用了几分力气。

“不明白最好。”刘长河凑近沈砚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提醒你一句,档案看完了就完了,别到处瞎打听。观前街道这潭水,深得很,淹死个把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你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别让他们白养你二十六年。”

说完这句话,刘长河直起身,笑着走出了办公室。

沈砚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支被刘长河把玩过的笔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刘长河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笃定的、有恃无恐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一个小蚂蚱蹦跶不出什么花样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日常工作。

他必须保持一切如常的样子。

上午十点,沈砚在打印室碰到了老陈。老陈正在给打印机换墨盒,看见沈砚进来,冲他挤了挤眼睛。

“刘主任刚才去你办公室了?”

“嗯。”

“为难你了?”

“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

老陈哼了一声,把换下来的空墨盒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墨粉,低声说:“昨天晚上,周明远的侄子周永强跟刘长河在老码头那家海鲜酒楼吃饭,吃了三个多小时。你知道谁也在吗?”

“谁?”

“街道拆迁办的三个人,全去了。”老陈的眼睛眯了起来,“小沈,你猜他们聊的是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老陈,你怎么知道的?”

老陈笑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狡黠:“我在观前街道干了四十年,这条街上谁家有几只耗子我都知道。老码头海鲜酒楼的老板娘是我外甥女,昨天晚上她给我送螃蟹,刚好看见了。”

沈砚知道老陈这是在给他递消息。

在街道办这种最基层的单位里,消息的来源往往就是这样——亲戚、熟人、街坊邻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情网络,有时候比任何情报系统都管用。

“老陈,谢了。”

“谢什么谢,”老陈摆摆手,端着换好墨盒的打印机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对了,今天下午你是不是要出去?”

沈砚一愣。

老陈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要是出去的话,从后门走。前门今天上午来了个生面孔,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上午了,我瞧着像是在盯什么人。”

说完老陈就走了,留下沈砚一个人站在打印机前面,手心里微微出了汗。

对方已经开始盯梢了。

这说明他查到的那些东西,确实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对方越是紧张,就越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沈砚回到办公室,把公文包整理好,里面装着所有复印的材料和那本笔记本。他决定提前去见周小梅,不在街道办等到下午了。

中午十一点半,街道办的同事们陆续去食堂吃饭。沈砚趁着这个空档,从办公楼后面的小门出去,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七拐八绕地走到两条街以外的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往文化路方向去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沈砚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观察着公交站台的情况。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跟上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四十分钟后,沈砚在文化路下车。老百姓大药房就在公交站台对面,红底白字的招牌非常显眼。沈砚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先进了旁边的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盖浇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药房门口的情况。

离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但他需要提前踩点,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盯梢。

快餐店的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机械而平稳地念着稿子:“青港市上半年经济数据今日公布,全市- G- D-P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点三,其中港口物流和房地产投资分别增长百分之十二和百分之十五……”

沈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面正好闪过一个画面——青港市工商联的会议上,一个穿着深色西装、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台上讲话。画面下方的字幕显示着:青港市工商联副**、明远集团董事长周明远。

电视里的周明远笑容满面,说话的语气温和而有感染力:“明远集团始终秉持‘取之社会、回馈社会’的理念,多年来累计为青港的公益事业捐款超过三千万……”

沈砚盯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个人,站在青港最光鲜的舞台上,以慈善家的面目示人。但在舞台的背面,他伸出的那只手上,沾着多少像方大军这样的普通人的血?

沈砚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低头扒了两口饭,却发现饭已经凉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沈砚从快餐店出来,慢慢走到老百姓大药房门口。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装作等人的样子,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两点五十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在药房门口停下,摘下头盔。沈砚认出了她——方大军的儿媳妇周小梅。

周小梅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脸上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胡乱扎了一个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疲惫。她停好电动车,朝沈砚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

“周大姐。”沈砚主动迎上去,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周小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沈砚。过了几秒钟,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你真是街道办的小沈?”

沈砚从公文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周小梅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才把工作证还给他,脸上的戒备松懈了一些。

“小沈同志,你真要管这件事?”

“我想管。”沈砚说,“但我需要方大伯帮我的忙。”

周小梅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

她骑着电动车带着沈砚穿过三条街巷,最后在一栋老式的筒子楼前面停下。周小梅领着沈砚上了四楼,推开一扇掉了漆的铁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客厅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右腿裤腿挽起来,小腿上包着一圈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爸,街道办的小沈同志来了。”周小梅走过去,轻声对老人说。

方大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警觉,最后看到沈砚年轻的脸,那警觉又变成了犹疑。

“你……你就是昨天去档案馆的那个小沈?”

沈砚在方大军对面坐下来,点点头说:“方大伯,我就是沈砚。您前天被车撞的事情,您儿媳妇都跟我说了。我今天来,是想听您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方大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手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帮王八蛋!他们就是想把我撞死,让我闭嘴!”

“方大伯,您说清楚一点,谁想撞您?”

方大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前天下午四点多,我从菜市场出来,走到观前街东头那个拐角的时候,一辆黑车从后面冲过来,贴着我的身子擦过去。要不是我反应快往旁边跳了一步,那条腿就没了!那个开车的撞完人扔了两千块钱就跑了,我追上去看了一眼车牌,号码是青B·8H326!”

沈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青B·8H326。

这个车牌号,和昨天晚上停在他家楼下的那辆黑车的车牌号,一模一样。

(第00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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