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暴雪横空。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钢针,狠狠扎在北地荒原的每一寸土地上,呼啸不止,撕裂长夜。
镇上的小酒馆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漫天风雪。
上官金鹏端坐桌前,神色从容淡定,眼底却始终留存着一丝久经江湖的警惕,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他方才在柜台亲自打好一坛陈年烈酒,又让店家仔细打包好一大块酱卤牛肉,随后独酌独食,慢悠悠饮下二两温热老酒,一口酒一口肉,足足啃完了一斤软烂入味的卤羊肉。
酒是好酒,醇厚绵长,入腹生暖;肉是鲜肉,卤香浓郁,解乏驱寒。
腹中饱腹,身上暖意融融,奔波一日的疲惫尽数消解。上官金鹏将桌上剩余的牛肉、肉食尽数仔细打包,用油布层层裹紧,稳妥收好。
一切收拾妥当,他起身离席。
脚步看似随意闲散,目光却在转身刹那,不动声色地掠过酒馆角落那一桌沉默的江湖客。
那一桌一共五人,从头到尾沉默不语,不交谈、不嬉笑,只是闷头饮酒,看似普通赶路的江湖旅人,平平无奇,毫无破绽。
可上官金鹏行走江湖半生,出生入死、刀口舔血,对杀气与恶意的感知,早已深入骨髓,刻入神魂。
这群人身上的杀气藏得极深,敛入筋骨,隐于皮肉,宛若沉于万丈寒冰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滔天阴狠的杀机,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若非他阅历极深,心性沉稳,绝对看不出半点异样。
上官金鹏心中暗自警惕:莫非有人盯上自己了?。
但他面上神色不变,不露分毫破绽,坦然迈步踏出酒馆大门。
刺骨风雪瞬间扑面而来,灌满衣襟,将屋内留存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吹散。
他挑起肩头酒肉行囊,脚下运力,身形骤然轻盈若鸿羽。
踏雪无痕!
这一手轻功,他苦修十余年,早已炉火纯青。
漫天飞雪落地松软,寻常人行走其上,必然深一脚浅一脚,积雪没踝,步履维艰。
可上官金鹏双足点地,起落如风,脚尖擦过皑皑白雪,不留半分痕迹,身形在白茫茫的风雪中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极速疾驰。
十里风雪长路,风雪阻路,寒风刺骨。
常人至少需一个时辰方能走完的路程,他仅凭绝世轻功,短短一柱香的时间,便已然抵达阴山大军草料场。
此时雪势更盛,比来时大了数倍。
苍穹暗沉如墨,鹅毛大雪密密麻麻倾覆而下,一团团、一簇簇,坠势凶猛,宛如天上往下掉落白面馒头,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偌大的阴山草料场,一望无际的粮草堆、军械物资、木架围栏,尽数被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覆盖。
满目银白,死寂荒芜,唯有狂风呼啸,在空旷的草料场中穿梭嘶吼,声声凄厉。
上官金鹏收了轻功,稳稳落地,肩头重担纹丝不动。他抬手拍落满身落雪,抬步便走向自己平日栖身的茅草屋。
可当目光落在茅草屋的刹那,他瞳孔骤然一缩。
整座茅屋大半屋顶已然轰然塌陷!
厚重积雪压垮了枯黄茅草与朽木椽子,断木残草混杂着厚雪堆积一地,破败狼藉。
狂风从坍塌的缺口疯狂灌入,穿堂而过,发出呜呜鬼啸,听得人心头发寒。
上官金鹏快步踏入残破屋内,伸手扶住中间唯一一根顶梁柱。
指尖刚触碰到木柱,便清晰感受到梁柱微微晃动,木质早已腐朽干裂,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内里虚空,早已不堪重负。
只需再来一阵狂风,或是积雪再厚几分,整座茅屋便会彻底坍塌,被彻底压垮。
危险至极,根本无法容身。
上官金鹏心中一沉,立刻撒手,快步退出破败茅屋。
风雪漫天,夜寒彻骨,荒郊野岭,四顾无人。
大雪封山,方圆十里荒无人烟,前无村落,后无人家,这草料场茅屋已然报废,今夜竟是无家可归,无处安身。
他立在风雪之中,眉头紧蹙,略一沉吟。
片刻后眸光一定,心中有了唯一去处。
三里之外,山神庙!
那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墙体完好,屋顶完整,足以遮风挡雪,是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地。
事不宜迟。
上官金鹏折返茅屋尚未坍塌的半边残屋,仔细搜寻可用物件。
很快,他寻得一小捆干燥香火、两枚完好无损的火折子、一个锈迹斑斑却依旧可用的铁火盆,还有一件叠放在角落、满是补丁、破旧不堪的厚棉袄。
风雪寒夜,火具、棉衣皆是保命的要紧之物。
他不再挑剔,尽数收拢打包,连同肩上的烈酒、肉食一并妥善收好,挑起重担,转身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朝着三里外的山神庙疾行而去。
一路风雪兼程,片刻之后,上官金鹏顺利抵达山神庙。
庙宇废弃已久,蛛网结梁,落尘遍地,冷清破败,却胜在安稳严实,隔绝风雪。
放下肩头行囊,他拂去满身风雪,抬首望向大殿正中端坐的山神泥塑。
半日前来的匆匆,未细看,今夜静心观望,才发现神像底座刻着一行斑驳模糊的古篆大字——阴山太保罗殿宗。
原来这位镇守阴山一方的山神,名号竟是如此。
望着落满灰尘、香火断绝、无人祭拜的落魄神像,上官金鹏心中骤然生出一股浓烈的惺惺相惜之意。
山神坐镇一方土地,本该受万民香火、四方朝拜,如今却落得庙宇荒废、孤寂落寞。
而他上官金鹏,年少苦修,辗转庙堂,金吾卫值守,空有一身本领,如今落得个刺配阴山,孤身看守荒凉草料场,漂泊无依。
二者境遇,何其相似,皆是落魄失意人。
心生敬意,亦生感慨。
上官金鹏取出寻来的香火,吹燃火折子,将三炷清香稳稳点燃,双手持香,对着山神神像躬身三拜,神色虔诚,字字恳切,回荡在寂静庙宇之中。
“阴山山神在上。”
“今夜大雪封山,草屋崩塌,晚辈上官金鹏走投无路,特来贵庙借地暂住月余。仓促叨扰神君清修,还望多多包涵、恕罪海涵。”
“他日晚辈若是时来运转、得以飞黄腾达、建功立业,必重返此地,清扫庙宇,重塑金身,岁岁供奉香火,报答今日收留之恩!”
言毕,他将清香稳稳插入积灰的香炉,旋即掀开酒坛木塞,倾出三杯醇厚烈酒,一一洒落在神像台前,以酒敬神,聊表赤诚。
礼数既尽,心事稍安。
上官金鹏环视庙宇,择了一处背风靠墙、最为安稳干燥的角落。
他将破旧棉袄铺开垫底,又捡拾庙中残留的干燥稻草厚厚铺叠其上,简简单单,便搭出一方能够御寒安眠的临时居所。
奔波整夜,寒风刺骨,身心俱疲。
他盘膝落座,解开油布包裹,浓香瞬间四溢开来。
肥嫩卤羊肉、紧实酱牛肉摆在眼前,身旁一坛陈年好酒静待细酌。
屋外风雪呼啸,庙内清净安稳,有酒有肉,足以慰藉风尘。
上官金鹏抛开心中烦忧,大口吃肉,大口饮酒,肆意酣畅,纵使身处破庙荒山野岭,依旧过得逍遥自在,快意非常。
烈酒醇厚,后劲极足,正是半日前打来的醉流霞。
店家朴实诚恳,绝无半点掺水作假,酒性刚烈霸道。
不过半坛下肚,足足半斤烈酒入腹,滚烫酒劲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浑身血脉奔腾翻涌,燥热升腾,将一身寒夜风霜尽数驱散。
连日紧绷的心神,在酒香暖意的包裹下,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
疲惫汹涌袭来,困意翻涌如潮。
上官金鹏靠在冰冷墙壁之上,眼皮愈发沉重,口中呢喃一句:“好酒!这醉流霞,果然够劲!”
话音落罢,意识沉沉模糊,不知不觉间,彻底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风雪更烈。
不知睡了多久,迷蒙睡梦之中,周遭场景骤然变换。
破败山庙消失不见,四周阴风阵阵,寒气森然。
一道无比高大魁梧的黑影骤然出现在身前,身形巍峨如山,面目凶恶狰狞,双目炯炯如铜铃,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三股钢叉,煞气滔天,威震四方!
雄浑威严、震耳欲聋的声音轰然炸响在耳畔,带着天地神君的无上威压:
“兄台,醒醒!还不醒吗?”
“吾乃阴山太保罗殿宗!”
“今日你燃三柱清香,点亮阴山死寂阴土,吾神魂得以复苏,终于能再踏阴山大地!”
“今夜大劫将至!有人蓄意纵火,焚烧大军草料场,布下死局,欲将你置于死地!!”
声声警示,字字惊心。
可上官金鹏深陷睡梦,意识昏沉,迟迟无法惊醒。
那高大山神见状,眸光一凛,身形骤然变幻!
风声呼啸,黑影翻涌,瞬息化作一头体型庞大、威势骇人的吊睛白额大虫!
白毛覆身,虎目赤红,獠牙外露,煞气冲天,伴着一声震彻山河的虎啸,纵身飞扑,直取上官金鹏而来!
“嗡——!”
极致的凶险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
“不好!”
上官金鹏心神剧震,浑身汗毛倒竖,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他豁然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冷汗,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心头狂跳不止。
眼前依旧是破败冷清的山神庙,风雪依旧在屋外呼啸,哪有什么凶神猛虎。
原来是一场惊魂噩梦!
可梦中画面太过真实,山神的警示、白虎扑杀的凶险、字字铿锵的告诫,历历在目,清晰无比,仿佛方才一切皆为真实发生。
有人要烧大军草料场,要置我于死地!
这句话如同惊雷,反复在脑海中炸响,挥之不去。
上官金鹏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尊落尘的阴山太保罗殿宗神像,心头震颤不已。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草料场乃是军资重地,干系重大。
一旦草料被焚,不管其中有多少阴谋算计,看守草料场的他,必死无疑!
一念及此,寒意彻骨,再无半分睡意。
上官金鹏骤然起身,一把抓过立在旁侧的长枪,紧握在手,身形一纵,再度施展出踏雪无痕绝世轻功!
夜色风雪之中,一道人影快如流星,飞掠而出,朝着三里之外的阴山草料场极速狂奔!
风声贯耳,雪打脸颊,他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回草料场,揭穿阴谋,保住性命!
短短片刻,他已然奔至草料场大门之外。
上官金鹏立刻收势驻足,敛去所有气息,隐于风雪暗处,屏息凝神,悄然探查。
目光扫过门前雪地的刹那,他浑身一僵,头皮瞬间发麻!
原本干净平整、仅有他往返足迹的雪地之上,此刻密密麻麻,布满了大量陌生的脚印!
深浅不一,新旧交错,分明有大批外人,趁着大雪夜色,偷偷潜入了草料场!
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滑落,脊背发凉,杀机彻骨!
若非山神托梦警示,今夜他必死无疑!
上官金鹏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刺骨寒芒,眸中杀意滔天,死死攥紧手中长枪,指节发白。
他压下胸中怒火,屏住呼吸,身形如鬼魅一般,贴着积雪暗影,悄无声息潜入草料场深处。
风雪簌簌,遮掩脚步声,为他隐匿行迹。
前行数十步,靠近中央一处隐蔽草棚之时,几道压低的阴恻恻说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百户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这场大雪天,正是天赐良机!”
“等风雪再小几分,我们立刻四下点火,烧尽所有粮草!就算那上官金鹏命大没死在风雪夜里,烧了大军草料场,他也是死罪难逃,必死无疑!”一个阴冷刻薄的声音低声笑道,满是阴狠算计。
紧接着,另一道略显憋屈的声音连忙附和:“是啊!这鬼天气当真古怪,方才我们已经偷偷点过一次火,偏偏天降大雪,转瞬就将明火彻底浇灭,害得我们功亏一篑,只能在此等候时机!”
话音稍顿,那人又带着几分好奇,低声问道:“百户大人,属下实在不解,那上官金鹏不过是个守草料场的卑微小卒,一介泥腿子而已,到底在燕京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竟劳您不远万里亲自奔波至此,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此话一出,一道威严冰冷、带着无尽戾气的呵斥声骤然响起:
“嗯?不该问的别问!你可知死字怎么写?!”
下属瞬间惶恐,连忙低声认错:“是是是!属下多嘴!属下破嘴该打!该打!”
短暂沉寂过后,那百户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带着极致的阴毒与不甘,冷冷道:“也罢,横竖他今夜必死,告知你们也无妨。”
“那上官金鹏,区区泥腿子出身,卑微蝼蚁,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痴心妄想,敢染指王爷之女!如此僭越妄想,痴心妄想,他该死!万万该死!”
旁边人连忙顺势奉承:“原来如此!小人听闻百户大人您,乃是大相国寺出身,名门正统!”
“莫非那上官金鹏早年也曾在大相国寺修行,曾与大人有旧怨?”
“哈哈哈!”
那百户一声冷笑,笑声充斥着虚伪与记恨,字字阴寒刺骨:“你倒是胆子不小,敢打探我的旧事!”
下属慌忙惶恐请罪,连连求饶。
百户语气稍缓,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轻蔑,缓缓道:“也罢,说与你听。昔日在大相国寺,那上官金鹏乃是外门弟子之中最顶尖的天才,天资远超众人。”
“彼时我初入师门,修为低微,他心善大方,曾随手施舍过我几门粗浅入门功法。乃是我的挚爱亲朋!!”
“可谁能想到,昔日高高在上、天赋绝伦的顶尖弟子,今日竟落得看守草料场、任我拿捏的下场!”
这声音熟悉至极!
刻入骨髓,恨入心肺!
是他!
是江城!
昔日受他恩惠的同门师弟,今日竟化身豺狼,千里追命,布下死局,蓄意置他于死地!
棚内阴笑奉承之声还在继续。
棚外的上官金鹏,胸中怒火轰然炸裂!
多年善意施舍,换来狼心狗肺、背刺夺命!
昔日同门情谊,化作今夜杀局阴毒!
滔天恨意瞬间冲垮所有理智!
“狗贼!!!”
上官金鹏怒发冲冠,一声暴喝震彻风雪夜空!
轰隆一声巨响!
他含怒一掌,硬生生将单薄的木门轰然震碎,木屑纷飞,风雪狂灌而入!
身形如惊雷炸入草棚,手中长枪顺势疾出!
一式反身回马枪,快、准、狠!
枪尖寒芒炸裂,电光石火之间,精准刺穿一名埋伏杀手的胸膛!
鲜血喷涌,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当场毙命,轰然倒地!
上官金鹏持枪而立,双目赤红,杀意滔天,死死盯住棚中面色骤变的锦衣百户,声如雷霆,怒啸震野:
“江城!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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