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这年冬天冷得邪乎。
光绪元年的腊月,军机处值房里连炭盆都是半死不活的,几块劣质银霜炭冒着青烟,熏得人眼睛发酸。兵部尚书沈桂芬缩在椅子里看了三遍李鸿章的折子,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
李鸿章这回是来真的。
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今之论者,但知蕞尔塞防,而不知东南海疆七省门户洞开,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请停西征之饷,匀作海防之需。”
翻译成大白话——新疆那破地方不要了,省下钱来给海军。沈桂芬放下折子,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这道折子一旦递进养心殿,朝堂上就得炸锅。
但最让他心惊的还不是李鸿章的主张,而是折子背后那一长串联署的名字。两江总督、湖广总督、南洋大臣……七个封疆大吏,全是李中堂的门生故吏。这哪里是一道奏折,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逼宫。
军机大臣文祥进来的时候,沈桂芬还盯着那份折子发呆。
“看完了?”文祥在对面坐下,伸手烤了烤火,指节冻得发白。
沈桂芬点点头:“文大人,这事……”
“这事简单。”文祥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李鸿章要钱,朝廷没钱,他想砍西北的饷去填东南的窟窿。”
“那您的意思?”
文祥没回答,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份折子,递到沈桂芬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桂芬接过来一看,封皮上五个字:左宗棠谨奏。字迹刚硬,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亲笔,不是师爷代拟的。
他翻开,就看见那句让后世所有史书都不得不记一笔的话:
“新疆不复,朝廷无颜见祖宗于九原,士大夫无颜对天下苍生。臣年六十有三,若天假余年,必亲率三军,犁庭扫穴。倘力有未逮,愿以颈血溅之!”
沈桂芬手指一抖,折子差点掉地上。
“这……”他抬头看文祥,“左季高这是要拼命啊。”
文祥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他哪天不拼命?从湖南打到浙江,从浙江打到陕甘,哪一场仗不是拿命换的?”他顿了顿,“不过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打的,是李鸿章的命。”
沈桂芬沉默了。
他知道这两人不对付,从同治年间就不对付。李鸿章看不上左宗棠的孤傲,左宗棠瞧不起李鸿章的圆滑。但以前有曾国藩在中间压着,两头还勉强维持个体面。曾文正公一死,湘淮两系的暗斗全摆到了明面上。
“朝廷是什么意思?”沈桂芬压低了声音。
文祥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火苗蹿起来,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太后还没表态。不过……慈禧可不是糊涂人。新疆丢了,伊犁被俄国占着,阿古柏那贼子在喀什噶尔称王称霸。这时候要是朝廷自己说不要了,史书怎么写的?'大清弃西域'?她背不起这个骂名。”
沈桂芬点了点头。他明白了——太后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她挡骂名的刀。左宗棠这把刀够硬,够快,而且用完了还能顺手扔出去,不心疼。
“那海防呢?”他又问,“日本占了台湾,海军不能不搞吧?”
文祥看了他一眼:“海防要搞,塞防也不能丢。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非此即彼'?不过是看谁更敢争罢了。李鸿章敢狮子大开口,左宗棠敢以死相搏,你呢?”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你是兵部尚书,你替谁说话?”
说完就走了。值房里只剩下沈桂芬一个人,和两份折子——一份光滑圆润,满纸算计;一份字如刀刻,字字见血。
炭盆里的银霜炭又冒起了青烟。
他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左宗棠的折子重新拿了起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愿以颈血溅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间值房没那么冷了。
有些人六十三岁了还嚷嚷着要带兵打仗,有些人五十出头就盘算着怎么省下那点银子给自己修炮台。
北京城外,西北风卷着枯叶打在宫墙上,簌簌作响。千里之外的兰州,一个湖南老头正在灯下看地图,桌上摆着一碟青菜,一片风干的腊肉,和一份刚刚起草好的、给慈禧太后的回奏。
他不知道这道折子能不能打动紫禁城里的那个女人。但他知道,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
新疆不能丢。
一寸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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