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大陆,南域,青凉山。
琉璃剑派。
残秋的风带着刺骨凉意,卷着枯黄落叶,狠狠拍在青凉山外门的演武场上。
青石地面被无数脚掌磨得光滑透亮,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外门弟子。
少年少女个个气息绵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晕,目光清亮,眼底藏着踏入修途的傲然。
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演武场最角落,林微尘垂着单薄的身躯,静静站在阴影里。
他年方十五,身形清瘦,衣衫是洗得发白的最底层外门布衣,边角磨出毛边,甚至打了两处不起眼的补丁。
面容清俊眉眼干净,本该是俊秀少年模样,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浑身没有半分修士该有的灵气,单薄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
“根骨残缺,命格微尘,修行速率不及常人三成,终生困在引气一层,难进仙门正道。”
三年前,宗门测灵台长老留下的判词,如同一道烙印,死死钉在了他的身上,也钉死了他这一生。
东洲大道,唯天赋与气运论高低。
生来龙凤者,扶摇直上,机缘不断;生来微尘者,匍匐泥泞,永无出头之日。
而他林微尘,便是青凉山琉璃剑派数千弟子中,最微不足道、最可笑的那粒尘埃。
“又是林微尘这废物。”
“每日准时来观摩修炼,有用吗?再怎么看,烂泥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
“听说他爹娘当年为宗门进山寻药,死在妖兽嘴里,宗门好心收留他三年,可惜啊,天生就是个废骨,白白占着外门名额。”
周遭细碎的嘲讽、鄙夷、嗤笑声,如同针毡,密密麻麻扎进耳膜。
三年了。
从他父母陨落、孤身入青凉山的那天起,这些声音便从未断过。
旁人的嘲讽,同门的轻视,长老的漠视,早已成了他修行路上最寻常的伴生之物。
林微尘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不疼,也不怒了。
三年磋磨,早已磨平了少年人最初的棱角与不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和一丝深埋心底、不敢外露的执拗。
他抬头,目光望向演武场中央。
数十名外门弟子正在演练基础的《清净诀》,灵气流转,招式舒展,每一次抬手落手,都有清风相随,灵气入体,滋养经脉,稳步提升修为。
这是青凉山最基础的入门功法,所有外门弟子人人可修,人人可练。
唯独他不行。
别人吐纳一次,周身灵气归墟丹田,修为稳步精进。
他吐纳百次,千次,吸入的十成灵气,九成都会凭空消散,剩下一成微弱灵气,刚入经脉便会自行溃散,根本无法留存。
仿佛天道刻意针对。
仿佛他这具身躯,天生就被大道排斥。
“微尘。”
一道温柔软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冲淡了周遭些许刻薄的寒意。
林微尘身形微顿,缓缓回头。
少女一身月白外门弟子长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肌肤莹白,正是整个青凉山外门最耀眼的女子——苏清月。
她手持一枚温润的白玉灵牌,步履轻盈走来,周身灵气萦绕,已是引气四层修为,在同辈之中,已是极为亮眼的天赋。
也是这三年来,唯一对他流露过半分善意的人。
“今日宗门分发淬体灵液,我多领了一份,你拿去用吧。”苏清月走到他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旁人听不到的温柔,“虽然对你收效甚微,但聊胜于无,总比你日日苦修无果要好。”
晶莹剔透的瓷瓶递到眼前,淡淡的灵气扑面而来。
这是外门弟子争抢的基础资源,对寻常修士大有裨益。
林微尘望着少女温柔的眉眼,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悄然泛起一丝温热。
在这人人轻贱他、人人嘲讽他的青凉山,唯有苏清月,从未看不起他,偶尔接济资源,偶尔指点他修炼错处,是他灰暗绝望的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微光。
“谢谢你,清月师姐。”林微尘低声道谢,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哑。
他伸手想要接过瓷瓶。
就在此时,一道戏谑冷峭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苏师妹真是心善,竟还要施舍资源给一个天生废人?”
锦衣少年大步走来,身姿挺拔,眉宇桀骜,周身灵气澎湃,远超苏清月,正是青凉山琉璃剑派外门第一天才,赵玄宸。
他身后跟着数名追随者,众人皆是一脸戏谑鄙夷,目光死死落在林微尘身上,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玄宸目光扫过林微尘伸出的手,眼神轻蔑几乎毫不掩饰:“林微尘,我真佩服你的脸皮。明知自己是微尘命格,终生无望仙道,还要日日赖在演武场,赖着宗门资源,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
一句话,字字诛心。
林微尘抬手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的微弱暖意瞬间冷却。
爹娘。
他此生最大的痛,也是旁人最爱用来刺伤他的利刃。
三年前,父母为替宗门寻找疗伤圣药,深入妖兽山脉,惨遭妖兽屠戮,尸骨无存。可到头来,功劳被宗门高层弟子顶替,父母的牺牲无人铭记,只落得一句“殒命寻常任务”。
而他,靠着父母用命换来的微薄情面,留在青凉山,成了所有人可以随意践踏的废物。
“玄宸师兄,别说了。”苏清月微微蹙眉,轻声劝阻。
“我说错了?”赵玄宸嗤笑一声,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形单薄的林微尘,“他爹娘拼死为宗门立功,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若是我,早已羞愧自裁,哪还有脸在这演武场丢人现眼?”
“整个东洲,千万修士,人人皆知,微尘命格者,生来卑贱,注定蝼蚁一生。你再挣扎,再苦修,百年之后,依旧是引气废人。”
“认命吧,林微尘。你天生,就不配修行。”
字字冰冷,句句残酷。
周遭的嘲讽声、哄笑声瞬间放大,无数目光汇聚而来,戏谑、鄙夷、冷漠、漠视,万千视线,如同层层枷锁,狠狠压在林微尘的身上。
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
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怕,不是羞,是心底积压了三年的不甘,正在疯狂翻涌。
他抬头,漆黑的眸子直视着盛气凌人的赵玄宸。
他天赋差,根骨残,修为低,人人可欺。
他承认。
可他不认命。
凭什么?
凭什么生来命格既定?
凭什么底层之人便注定卑贱?
凭什么他日夜吐纳、苦修不辍,百倍千倍于旁人的努力,换不来半分精进?
凭什么天道不公,以出身定人生,以命格断生死!
胸腔深处,骤然传来一阵细微、诡异的灼热感。
这感觉三年来时常出现,每当他极致不甘、极致隐忍之时便会苏醒,微弱无比,无人察觉,连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可此刻,那股灼热愈发清晰,潜藏在他枯竭的丹田最深处,如同一粒沉寂万古的小剑,正在随着他翻腾的执念,微微颤动。
无人知晓。
这被天道判定为【微尘废命】的少年体内,藏着整个东洲大陆,最逆天的千劫剑种。
“怎么?不服?”赵玄宸见他竟敢直视自己,顿时面露冷嗤,抬手便是一股真元拍出。
砰!
轻柔却霸道的真元直接拍在林微尘胸口。
本就孱弱的身躯根本无法抵挡,林微尘身形骤然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一口腥甜猛然涌上喉咙,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滴落,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
剧痛席卷全身,灵气肆虐经脉,刺骨难忍。
林微尘趴在地上,五指深深抠进冰冷的石缝里,指尖渗血。
他没有抬头,没有求饶,也没有怒吼。
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滴落,漆黑的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温柔彻底褪去。
剩下的,唯有冰冷,与偏执到极致的不甘。
微尘?
蝼蚁?
废命?
林微尘在心底一字一字默念,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我林微尘,生来如尘。
但我偏要——
踏碎天命,微尘登天!
秋风萧瑟,卷过演武场。
少年伏于尘埃,满身狼狈,遍体鳞伤。
无人知晓,今日匍匐在地的一粒微尘。
他日必将逆斩天道,撼乱整座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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