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唐梦溪,李纯,文正,江楚青,李凭
元和十五年,正月,冬。
长安城笼罩在雪茫茫的雾里。
雪下覆盖着待发的青苗,等着春风的来到,如果一切顺利,这将是一个丰年。
如果一切如常,二月开春有两大盛事————
其一是当今天子的生辰庆贺,其二是祭拜田地谷神以祈丰登。
“恳请陛下,焚丹去道,一洗浮屠,茸儒学而华典章,扬正统而弃邪祟。
“古往今来,长生不灭者有几人哉?
“长生者,身死而道长存也,非历经千载而存矣!”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文正再次向金銮座上的人躬身行礼,可是他的脊背挺直傲然。
真是烦人,李纯如是想道,当今天下太平,连藩镇都归附了,割据时代早已结束,自己还不能信道信佛了?
不过,文正的面子要是不给,难免史书上有一段:
“正死谏,上怒,左迁江州司马。”
虽然不明说,就凭“死谏”一词,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唐梦溪与江楚青侍立一旁,暗中握紧了彼此的手,不时抬头观察李纯的神情反应。
“爱卿一片赤心,可贵也,朕自有分寸。”
这可能是李纯最后的让步了,文正再不领真的就要没办法和时空管理局交代了!
唐梦溪急了,但碍于皇帝在场,她只能靠魔法来传达意思了。
“陛下错!
“崇佛佞道,政道国经衰紊,元和中兴,将成遗梦!
“陛下三思!莫以目前虚无易江山!”
江楚青绝望地想道,皇恩浩荡,同时也可以降下天罚,如今这样,可以说是在刀尖上狂舞了。
当文正说出“陛下错”的时候,江楚青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白居易的影子,白居易也很喜欢说“陛下错”。
李纯面色阴沉,欲起身,江楚青和唐梦溪立即上前扶住,她们很清楚接下来去哪里。
经过文正身边时,江楚青微微垂下眼帘,以示哀意,她发髻上的装饰牡丹似乎也褪去了红色,有些发灰。
唐梦溪暗暗在心里抱怨,这四十三岁的李纯,还挺重的哈,重量是压了一半在自己这边,自己为了伪装完成任务也是真的拼了。
下辈子要是李纯还没失忆,自己一定要狠狠嘲笑他上辈子的体重。
或许因为是服食仙丹罢,即使有人扶着走路,没走几步,李纯就觉得体力跟不上了。
不过,他们还是坚持走完了全程。
“召李凭来。”
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李纯就让唐梦溪去传旨召李凭入宫。
李凭正在梨园里给他的箜篌调弦,见唐梦溪衣角和束带都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唐三娘?”
自从唐梦溪告诉他自己在家排行第三后,这种唐代的称呼就兴起了。
“李供奉,陛下召你进宫!”唐梦溪说道。
李凭没有多问,跟着唐梦溪走了。
待见到李纯后,李凭微微一怔,陛下如此模样,还能再有精力听完这曲箜篌吗?
“李凭。”声音里透露出明显的疲惫之意。
“陛下有何吩咐?”李凭垂手而立。
“弹一曲罢。”李纯不愿多言,连抬都不抬眼看李凭一下。
李凭缓缓抬起手,箜篌的弦微微颤动了一下,细若游丝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奇怪,这些曲谱原来可以行云流水,为何今日却难以记诵。
待到一曲终了,李纯也不是很留,就这么闷闷地作好告别的礼仪,各干各事去了。
“李供奉,想必你今日是过关了罢?看你紧张的。”
唐梦溪正在负责打扫台阶上的积雪,见李凭一副紧张之后快要虚脱的样子,她顺手从袖子里拿出不常用的手帕:“就当是送你了!”
李凭欲接不接的,他对皇帝的侍女依然有些忌惮,万一被传出去,双方都是位卑,最后的胜利者当然是那些权力阶层。
他不想当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他也不希望唐梦溪这样:“不必了,多谢三娘。”说罢,他还证明性地拿出了自己的巾帕。
“还要落雪,莫受寒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供奉也要注意保暖呀!”唐梦溪把雪扫得四溅,那个帮忙搬箜篌的梨园弟子连连欠身。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流走,冬天的夜晚总是早早莅临。
寝宫的烛火微微摇曳,帘幕和纱帐似乎是静止的,但看久了会觉得它们在飘动。
守夜的侍女和内侍脚步悄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蚕吃桑叶般静不可闻。
中和殿被白雪裹挟,瓦楞上一排乌丝都看不到了。
无声的雪夜里,无常穿着素白衣裳来到人间接引归于幽冥的魂魄。
李纯李纯,卒于中和殿,终年四十三岁。
新旧君主交替,大唐帝国的风帆能否再扬?
作为侍女,江楚青只能继续服侍新君,这是没有选择的。
风雪依然在世间吹打着。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同时放出一批宫人,江楚青像来时一样,背着青布包袱,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向洞开的宫门。
当经过一道回廊时,她微微顿住了脚步,自己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李纯的,那时还是春天,廊下开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还有不远的那处亭台,她起舞,李凭弹箜篌,李纯龙颜大悦,赏赐给自己玉簪和那朵牡丹花的头饰,赏赐给李凭几匹御制的锦缎。
自己在宫里随着李纯走过很多地方,可记忆深刻的只有几处而已。
宫廷的华丽掩盖不了其中冰冷的血迹,即使李纯是仁君又如何,这股寒意郁积了千秋万代,再仁慈的君主也无法融化。
这里也是没有火焰的焚化炉,焚化的是千千万万女子的年华。
洞开的门就在前方,也在此刻,阳光撕裂了阴云,抛洒下千万缕金色的细线。
那朵簪在发髻上颤颤巍巍的牡丹无声飘落在雪地上,它早已不复当年李纯赠予的那抹艳红色。
也罢,也罢,自己即将归去楚地的山青绿水之间,如果那里还没有被藩镇烧杀殆尽的话。
宫车向前方驶去,在官道上留下隆隆的回音。
梨园的树上挂满霜雪,千树万树梨花开放。
李凭用尽力气,挑断了箜篌的弦,代价是指尖血迹斑斑,洁白的弦粘上了飘落的红梅花瓣。
“李供奉,这是为何?三思。”一位老乐师上前劝阻。
“无妨,今日的曲调不需这几弦。”
说罢,李凭缓缓抬手,就像李纯还在不远处看着一样,弦歌再起。
他的思绪随着音符飘回到往昔。
记得初次在宫廷演奏时,他怀着忐忑之心弹着箜篌,那婉转悠扬的乐声在宫殿中回荡。一曲终了,李纯龙颜大悦,当即赏赐,道:“李供奉可曾梦入神山教神妪。”
此后,李纯时常宣他进宫演奏,不少供奉翰林的大臣赞美他,不少王侯将相立马迎接他,甚至有人将自己与李龟年并称。
千古名作《李凭箜篌引》就是从这里诞生的。
如今旧主已去,自己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新君必定容不下这么一个存在。
元和陛下,微臣这就追随,请等一等。
当最后一个音符飘散在空气里时,李凭仰头看着没有下雪的天空,仿佛向上苍祷告的祭司。
随即,他从怀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毒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眼神中却透着一丝解脱与释然。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李纯正在前方驻足,是在等谁来跟随吗?
梨园众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共事多年,且送最后一程。
新登基的皇帝并没有对此有什么表示,他示意左右安排好杂戏和雅乐,以待欣赏,梨园也是要去奏乐排戏的。
新君想道,不过是死了一个先帝的乐师,还是想不开的那种,没什么影响,找个替补就是了。
说罢,他离开的影子投射在先帝的灵柩上。
在另一边(我们现代的时空),时空管理局的中央,那个连续不断的竹简依然在作永恒的无序圆周运动,无数古代不同时期的文字在上面折射金色光芒。
这时,传来了文正的声音:“唐梦溪同志救急啊!这里又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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