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球刚碰到伤口,一个声音就在林远洲脑子里响起来。
“别碰那儿,”声音很轻,发着颤,“疼。”
他的手停住了。
诊疗台上,那只从垃圾箱边捡回来的三花猫蜷成一团,后腿的伤口皮肉翻开,看着就触目惊心。
猫没有叫,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林远洲手里的镊子。
林远洲眨了眨眼,是耳鸣吗?
连着值了三天班,诊所里的小家伙们也跟着烦躁,窗外又安静的诡异,确实让他有点头昏脑胀。
他吸了口气,准备继续清理伤口。
“不要那个水……辣!”声音又来了,这次清楚多了,还带上了哭腔。
林远洲彻底停下了动作。
他低头看着三花猫。
猫也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可是在林远洲听来,那声音是:“坏蛋!光太亮了!吵死了!”
林远洲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手术用的无影灯。
今天的光线确实刺眼,他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随手关掉了两盏。
灯光暗下来的瞬间,三花猫紧绷的后背,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喉咙里的威胁声也变成了疑惑的呜咽:“……暗了?”
林远洲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不是耳鸣。
就在这时......
“砰!”
诊所前厅的玻璃门被整个撞碎!
玻璃碎片炸的到处都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一股腥风冲了进来!
是一只德国牧羊犬。
但这只德牧的体型太大了,肩高快赶上一个孩子,身上的肌肉鼓胀的有些不正常。
黑棕色的毛皮上,沾满了泥和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块。
它的眼睛完全是红的,瞳孔大到几乎看不见眼白,口水混着白沫顺着咧开的嘴角往下滴。
可它冲进来之后,没有扑向任何人。
而是猛地站起来,对着诊所里所有的活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汪!嗷......!”
那咆哮在林远洲脑子里炸开,变成了一堆杂乱的念头:
“快跑!都跑!有东西来了!它来了!味道不对!声音不对!会死!全都得死!”
这些念头冲进他脑子,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啊!”前台的张小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椅子被她撞翻在地。
德牧立刻转头,通红的眼睛锁定了她,后腿的肌肉瞬间绷紧。
“黑豹!”
林远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都变了调。
德牧扑出去的动作僵在了半路。
它非常缓慢的,一点一点把头转了回来,看向林远洲。
那混乱的念头第一次有了焦点,对准了他:
“你……叫我?”
林远洲脑子一片空白。
作为兽医,他第一反应就是摸镇静剂,或者麻醉吹管,必须先控制住它。
可脑子里,全是那只大狗语无伦次又充满恐惧的“话”:“要警告……我得警告……不能待在这……那个味道……它在追……追所有会动的东西……我不跑……我警告了……”
这不是发狂攻击。
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警告。
林远舟的喉咙干的发紧。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万一……这不是幻觉呢?万一它说的是真的?
这个想法压倒了一切。
他一点一点的,把手里沾着碘伏的棉球放在托盘上,然后举起双手,摊开在身体两侧,这是狗能看懂的“我没威胁”的姿势。
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德牧保持平行。
心跳的像打鼓,但他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
“什么味道?谁在追?”
德牧的耳朵动了一下,好像没想过会有人回应它。
它的鼻翼快速扇动,混乱的念头再次涌来:“铁锈味……烂花的味道……还有电……像打雷前那种味道……很大……脚很多……不是狗……也不是人……它看到我了……它知道我在这儿……”
它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朝林远洲这边挪了小半步。
那姿势,像一只寻求保护的小狗。
张小敏躲在椅子后面,死死捂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看见林医生非但没躲,反而对着那只疯狗蹲了下去。
“这里安全,”林远洲一字一句的说,声音平稳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玻璃门碎了,但我们有铁闸门。你看。”
他偏了偏头,示意晚上才会拉下来的防盗卷帘门。
德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狂躁的念头停顿了一下:“……关了?”
“关着,”林远洲点头,“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这句话好像抽空了德牧全身的力气。
它巨大的身体晃了晃,前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大脑袋垂了下去,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像哭一样的呜咽:“……累……好吵……脑子里一直有声音……跑啊……吃啊……咬开它……”
林远洲蹲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强大又混乱的念头正在飞快减弱,被疲惫压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不是去摸狗,而是指向墙角的水盆:“喝水吗?”
德牧抬了抬眼皮,没动。
林远洲自己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接满一盆清水,放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又退了回来。
德牧盯着水盆看了几秒,终于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屋里只剩下它喝水的声音,和张小敏压抑的喘气声。
危机……好像过去了?
林远洲刚要松一口气......
“咚。”
一声闷响,从诊所后巷传来。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垃圾箱上。
德牧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它猛地抬头,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刚缓和一些的眼睛里,再次布满了恐惧,脑子里的念头像尖叫一样炸开:
“它来了!就是它!那个味道!在上面!”
林远洲也“听”到了。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撞进他脑子里的......冰冷,嘈杂,像几千条蛇在地上摩擦鳞片,还夹杂着金属被扭断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是诊所的屋顶。
“林、林哥……”张小敏带着哭腔喊他。
林远洲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狂跳的太阳穴,牙齿都在打颤。
他看向德牧,用口型无声的问:“几个?”
德牧的念头在发抖:“一个……但很大……它在闻……在找路进来……”
找路?
林远洲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后巷那扇为了通风,常年开着一道缝的铁栅栏气窗!
“张小敏!”他压着嗓子低吼,语速飞快,“锁死所有门!把前厅卷帘门全拉下来!快!然后躲进冷库,锁好门别出来!”
张小敏手脚并用的冲了出去。
林远洲指着通往手术室的安全门,看向德牧:“还能动吗?跟我来,那里的门更厚。”
德牧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眼里的恐惧变成了豁出去的狠劲。
它低吼一声,念头很短:“带路。”
林远洲一把抄起诊疗台上吓傻了的三花猫,转身就往手术室冲。
德牧紧紧跟在他后面。
安全门是加厚的钢板,林远洲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三花猫在他怀里抖个不停,细小的念头传来:“黑……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林远洲的声音很哑,不知道是在安慰猫,还是在安慰自己。
德牧趴在门边,耳朵竖的笔直,不停抽动鼻子,念头像一根绷紧的弦:“它在绕……在扒通风口……铁栏杆太密……它进不来……”
屋顶上让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持续了快十分钟,才慢慢变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德牧紧绷的身体这才软了下去,长长的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走了……”
林远洲这才发现,他手里一直攥着***术刀,指关节都白了。
他松开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三花猫,又看看趴在地上累坏了的德牧。
这不是幻觉。
他真的能听见动物说话。
而这个能力,今天救了他和一只猫,还有一只试图发出警告的“疯狗”的命。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张小敏压低了的哭腔:“林哥……外面……好像没声音了……”
林远洲把三花猫放进笼子,轻声安抚:“睡吧,伤口明天再弄。”
他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眶通红,头发湿哒哒的,眼神却冷的吓人。
他走回去打开门。
张小敏站在门外,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
“没事了,”林远洲声音沙哑,“把前厅收拾一下,小心玻璃。然后你回家吧,明天诊所关门。”
“林哥,那你……”
“我留下,”林远洲打断她,目光扫过寄养区那些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我得看着它们。”
张小敏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拖着扫帚走了。
林远洲关上门,走到前厅,夜风从破碎的门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几十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大部分是宠物主人的,还有几条新闻推送的标题,每一个都让人心惊。
《本市动物园隔离墙被不明力量破坏,多头猛兽失踪,市民切勿外出!
》
《多地发生宠物袭击事件,专家称或与近期异常磁场有关!》
《紧急通告:军方成立“异常生物应对小组”!》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刚发的。
林远洲点开,是一段简短的文字,配着一张模糊的夜间航拍图。
照片上,地面有一大块不规则的焦黑痕迹。
通告内容很官方:
【全球联合通告】
鉴于近期全球频发异常生物事件,严重威胁公共安全,现授权“异常生物威胁评估与消除小组”全面启动。
小组有权对任何“不可控高危异常”目标,采取即时净化措施。
请民众积极提供线索,切勿自行接触。
——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
林远洲放大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那块焦黑的痕迹,边缘散落着一些像是融化了的金属和塑料,好像是汽车的碎片。
而那焦痕的形状,有点像一个巨大的、有很多条腿的虫子,被什么东西从天上一下子烧成了灰,在地上烙出的影子。
“净化措施”。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手术室紧闭的铁门。
门后,是暂时安全的黑豹和三花猫。
诊所里,还有十几个等着主人来接的小家伙。
而他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屋顶那个东西的嘶嘶声,和黑豹绝望的警告。
他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那么,在那个“异常生物应对小组”眼里,自己算什么?
是提供线索的“民众”?
还是……下一个需要被“净化”的“异常”?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底深处,兽医那点本能还没熄灭。
他关掉手机,揣回兜里。
走到寄养区,挨个检查了一遍食盆和水盆,给几个吓坏了的小家伙加了点零食。
最后,他回到手术室门口,靠着墙坐下。
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着。
黑豹的念头从门缝里传出来,很疲惫,但带着一点依赖:“你……不睡?”
林远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捻着。
“睡不着,”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想……”
他顿了顿。
“屋顶上那个东西,你再闻到它的味道,能认出来吗?”
黑豹的念头沉默了几秒,才带着疑惑传过来:“……能。为什么问?”
林远洲看着黑暗里手术室的门。
“因为,如果它,或者跟它一样的东西再来这附近……”
他抬起头,目光好像穿过了墙壁,看向了外面的黑夜。
“我得知道,我们该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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