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一名身形矮壮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身穿褐袍,腰系铜印,左肩披著半块旧甲。
他便是清渠之「裘佐」,全名裘都,为县中「佐吏」之一,虽非正官,实掌基层民事、户籍、徭赋、乡里之务,是一地俗称的「里官」、「户长」,也兼地方捕讼。
此人久居边邑,为人老练滑熟,眼观八方,话不离身。见了尸体,也只皱了皱眉,随手向随从使了个眼色:「抄个死因,写:疑遭匪杀。衣物破败,应是逃徭之徒,散了吧。」
众人哄散了些,有人窃语:「这也太草率了……」
「草率?你家米缸撑得住就来查三天三夜。清渠每月死人超过十口,有几个能写全死因?」
这话虽冷,但不无道理,众人一时间也无人再语。
裘都已转身要走,忽听一声轻语:「且慢。」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众人止步回首。
只见赵时羽走上前,面容沉静,长身玉立,行至尸侧蹲下,一手背于身后,一手伸向那截箭羽,目光凝定如水中之石。
「这箭……不是匪人所用。」
裘都回头皱眉:「赵佐也来凑热闹?此事已记录在案,无须费神。」
时羽不答,只是轻轻拔出那半截箭矢,翻转手中,眼神微动。
「箭羽纹单、箭杆极细、入骨深而不散……」他低声念道,「此为骑射之箭,讲究穿透,非为杀人,而为破阵,速毙。」
他转头望向尸体胸口,指尖沿著箭伤边缘摸索,忽而顿住。
「此箭……有二次震。」
「何意?」裘都皱眉。
时羽目光一闪,声音却仍温和:「射入之后,有人用腕力轻震箭尾,使箭镞在心室内多出一道裂痕——此手法极罕。需弓力、腕力与精确判定心位,稍有偏差便不致命。」
「若非精熟射术之人,不会用此法。」
四下风声微歇,众人皆愕然。
「再者,此箭镞经锉磨,形制近乎某种……军用改制之箭。此人非死于盗匪,而像是……被练家子试矢所杀。」
裘都冷哼:「天下练家子千万,箭也千万,赵佐莫非想说这是刺客下手?」
「不。」时羽站起来,神色仍如初见,「我想说——此人之死,不是巧合,而是选择。」
裘都眼角微跳:「你说此人是被『选中』来杀?」
「或是为试箭、或是为警告、亦或……为毁一证人。」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一阵乌鸦掠过,啼声凄厉,似是从死者心口升起的余音。
时羽未再言语。他望著那具瘦骨嶙峋的尸体,目光如水中弓影,静静晃动。
他知道,这并非江湖侠客之争,也非军阵对峙之战——
这是一场更黑、更静、更深的猎杀。
只不过,第一支箭,已经落下了。
午时过后,西沟之案草草结束,围观之人散去,只余几个役卒抬尸、记录,裘都站在坡边,望著阴云渐密的天,眉头微蹙。
远处,一乘窄轿缓缓而来,轿未停,轿夫已退避三步。
那是清渠县副令、实掌城务者雷宪,年约四旬,素以寡言冷面著称。此人出自赵国旧贵族支系,任此职已八年,行事稳妥、不越一步,却也从不多管一事。
裘都立刻拱手上前:「下官已处理完毕,尸者为逃徭流民,死因初步判为遭匪盗截杀,财物尽失,箭创虽异,然近郊常有野外猎者使用偏箭,或为流矢误中。」
雷宪未语,只是抚著轿边一块沉香木牌,目光落在远处那还未掩埋的血迹上。
半晌,他道:「此案……写清即可。」
「是。」
「勿作过度揣测,莫扰民心。」
「是。」
「近来上党乱兵动,幽郡有急书至邯郸,朝中正整编邻郡赋役,若此时传出异言,有伤稳局……」
他声音不高,却极清,句句如冬日钢针,钉在耳膜上。
裘都低头应是,额角已沁出薄汗。
雷宪似已无意再多言,方欲转身,忽而停步,淡淡道:
「此外……此事,不宜再提。」
四字落下,天边传来一声闷雷。远处野地上的乌鸦齐声惊起。
这时,时羽一直立于坡下石阶之旁,似在整理文册,实则全听入耳中。
他没说话,只低头,指尖在一页空白卷册上轻轻写下一笔:
「不宜再提,则尤宜记之。」
雷宪已乘轿离去,裘都暗暗舒了口气,一边命人掩尸,一边回头望了时羽一眼。
「赵佐。」他语气勉强带笑,「方才辛苦了,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若有疑处……毋庸追究。」
时羽合上手中文册,微一揖手:「职责所在,不敢妄言。」
「那就好。」裘都语气放松,「天色将雨,赵佐早些回府罢。」
时羽拱手退下,转过身之际,左手已悄悄将那支断箭藏入袍袖。
那断箭冷硬冰凉,像是谁在他掌心留下一块铁石,虽小,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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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他返回小院。
门扉轻掩,阿溍不在,小灶未升火。时羽卸下外袍,反手自袖中取出那截箭矢,放于灯下。
他取出一张素纸,铺开,将箭轻置其上。
箭尾残羽斑驳,镞端已残缺,但仍能看出一丝异于寻常的锋锐弧度——那是一种「杀心极准」的痕迹,非野猎所能有,亦非军中标准之制。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说出一句话:
「这箭,不是为敌设下,是为心设下。」
说罢,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五字:
「西沟初杀记」
然后,他将箭矢包好,藏入案后密匣。
从今日起,这小院里,不只藏书与诗,还藏下了一支沾血的弓影——以及,一个书生将入江湖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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