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已过半,灯火微黄。
石伏话多,尤其喝过酒后,话更是如洪水决堤。从军中旧事到市井野闻,什么都能扯上一笔,说到激动处,还起身在院中比划了两招,差点把灯架撞翻。
时羽一边替他捡茶盏,一边无奈道:「你若再这么豪放,我这屋得重修。」
「修便修啊!」石伏咧嘴一笑,「哪像你,什么都能忍,气闷得快变成石像了。」
说罢他又灌了一口,脸上泛起潮红,忽而语调一沉:
「对了,说到弓……你不是前几日说,想订一张新弓?」
时羽点点头,随口道:「是啊,原本打算过几日去一趟城东的老弓坊,还想再见见那位老弓匠……上回他说,最近收了张旧木心材,或可为我制一把‘静弓’。」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柔和:「那老头虽话少,但眼力极好,弓上弦时,我一拉他就知心虚几分,倒像个读心的。」
石伏听他说完,却没有笑,只是轻轻把酒壶放下,声音低了几分:
「……你恐怕,见不著他了。」
时羽一怔,眉心微蹙:「怎么?」
石伏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粗如石沟的轮廓此刻竟有些沉静。
「那老弓匠……死了。」
「午后,有人在东河那边捞出来的,浑身湿透,面色青黑,肋骨碎了好几根。城中说是‘醉后失足’落水。」
「可谁见过一个做弓做了三十年的老人,会‘不小心’把自己摔得那么乾净?」
时羽一瞬间没说话。
灯影将他的侧脸映出淡淡轮廓,他眼睫微颤,手指停在酒盏边缘未动,彷佛空气在他周围顿时凝固。
「……昨日我还托人送了封信去他那儿。」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还未走远的魂。
「还想请他为我做弓。」
石伏歎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掌比先前那些戏闹的拍打都来得重、来得真。
「他不像是病死、老死,更不像是醉死。他那双做了一辈子弓的手……被扭断了。」
他语声低沉:「像是有人,怕他做出什么来。」
时羽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神在灯下如同弦上的寒光,无声而冷锐。
「一具尸体,一支箭……」
他轻声道:
「这弓未成,却已先破了人心。」
外头风声忽急,灯火晃动如惊。
屋中三人皆未语,石伏刚欲再倒一盏酒,忽然——
「咚、咚。」
两声轻响,从院门传来,细若指骨敲木,声音之轻,却彷佛敲在人心之上。
时羽与石伏几乎同时转首,彼此对望一眼。
「你可听见——」
「……没有脚步声。」
这院子虽小,地铺石板,一有外人靠近,无论夜猫还是野狗,皆会惊动。以两人习性,早该察觉,可那「敲门声」却在一片死寂中出现,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出现在门前,不留痕、不生响。
石伏猛地站起,一把推开屋门,刀未出鞘,人已先出院。
「谁——」
他怒吼一声,声震瓦檐,却见四下一片空空,风里只有几片枯叶翻飞,夜色深如墨,无人影。
阿溍小跑著跟出来,忽然眼尖,指著门边一角:
「欸?那里有个东西!」
石伏顺势转头,只见门槛之下、石缝之间,赫然放著一个油布包,包裹细致,绑结整齐,像是刻意搁下,又像是被风吹落至此。
三人重新回屋,将包裹放在案上。时羽动手,石伏握刀未放,阿溍则屏住气,双眼圆睁。
油布层层揭开,先是布面一张灰白绢纸,紧裹其中,竟是一截长不盈尺的残弓弓臂。
那弓臂为暗黑木质,沉而不滞,表面抛光极细,内侧刻有一圈古怪符纹——既似古楚巫印,又带工法之道痕迹,线条纤细却有力,似流转不息的弓心之气。
石伏皱眉:「这是……?」
时羽神色已然凝重,双手抖开绢纸,纸上有字,笔迹刚劲中带些老年手抖的颤意,但他只扫一眼,便立时认出。
「……是他。」
「老弓匠的字。」
他低声说道,手中那张纸已抖然展开。其上字迹只有五字,一笔一划,像是烧进人心的灰火:
「莫入秦罗网之手」
短短七字,字字如铅,砸入屋中三人心底。
屋内沉默。
片刻后,石伏喉头动了动,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是……要死人了。」
阿溍吸了口冷气,小小声问:「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时羽抬眼,望向灯火。
灯芯正微微抖动,像是什么正在暗处注视,又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拉动弓弦。
他轻声答道:
「意思是——」
「这不是单纯一场命案,也不是一件弓。」
「而是一场从未结束的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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